
第三把终于风水轮流转,小丑众望所归的到了沈星回手里,最先出完牌的是那位大二的师姐。
沈星回十分明智,他连着两把把人都整成这样了,要选大冒险没人饶得了他,于是很爽快的选了真心话。
师姐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最后说,那还是问个最烂大街的吧,不过之前没跟队长玩过,我觉得问出来应该挺有爆点。
她坐在你旁边,沈星回看着她的时候,目光就总会有意无意的扫在你身上。
沈星回很平静,“你问吧”。
师姐强调一遍,说实话哦!
沈星回说,好。
“队长你有喜欢的人吗?”
你心里咯噔一跳,猛然抬起头看向沈星回。你也说不好自己是什么感觉,期待、紧张,亦或是难过。
你等着沈星回说出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可能让你所有的彷徨都归于绝望,也可能让你对不确定的未来尚存一丝信心。
沈星回回答的特别干脆,没有任何弯弯绕绕。
他说,没有。
你浑身血液像是冲撞着某种酸胀的暖意,你笑起来,感觉心里的种子破土而出,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存活,也不知道能不能长大,但它始终期待有一个春天。
然而沈星回接着又说,目前也不准备有。
零点的钟声响了,你一句新年快乐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总是习惯安排并掌控关于他自己一切,似乎这样就可以游刃有余地逃离这世界的很多规则。你在便利贴上写,外界的变化始终无法对他造成真正意义的影响,他会有反馈,但那是一定出自于他自己的意愿。
他甚至认为他能控制他的喜欢。
——你写下这句,又划掉,你本是不以为然的词句之间带着一些轻微嘲讽的不认同。
但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上这几个字的时候,你愈加清晰的意识到,沈星回或许真的可以。
大家在新年的第一天中午返回学校,沈星回刚到学校就接到个电话,说是团委找他有事,于是急匆匆的走了,晚上的撞日之约自然不了了之。
你没吃午饭,回到寝室,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个下午。你一直觉得自己可能是没什么发泄情绪的途径,或者说你已经习惯了如此,不像易婕心情不好要去跑圈,有人可能是喝酒,也有人可能是唱歌。
只不过你的身体大概意识到主人的低落,自发形成了某种纾解机制。你只感觉到困,困到不想吃饭,不想复习,困得天昏地暗,睁不开眼。
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四点多,你捞起手机一看,沈星回头天晚上十点半的时候给你发了条微信,“我晚上有事不去自习了,103钥匙放在你信箱里,用完明天还我就行。”
末了还给你添上一句,早点休息。
你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闭上眼睛,又睡过去。
你突然想起来,沈星回给你们讲短交锋那天,旁边同学的话,小声说完沈星回中午给他们改论的事,然后感慨道,“队长真的超好啊,问什么都不烦,而且特别认真”。
沈星回,你在心里默念一遍。
这个人,其实对谁都很好。只不过你可能比其他人更用功些,所以得到的反馈就更多一些。
然而本质上都没有什么差别,你们伸手要,沈星回就给,要的越多,沈星回给的也越多。
是你鬼迷心窍,之前都没意识到。
晚上你还是去了103。
你有三点理由,一是相较于自习室和咖啡馆,103确实是个更适合自习的地方;二是沈星回什么都没干,自己突然态度变化万一被察觉又需要解释;三是你需要把钥匙还给沈星回。
你没想到的是103居然不止沈星回一个人,刚下到一楼就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复习都忙成这样了还得给折腾个晚会,我真是服气了”是邱诺亚,“与其搞个晚会让大家放松不如给我早点放假啊”。
“上面哪回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算了算了”这个声音你也有点耳熟,好像是现任的院会会长。
你走过去,敲了敲门,然后探了半个身进去,问沈星回师兄在吗?
里面好几个人,你略微看了下,应该是法学院所有的社团负责人都在,忙忙碌碌的。
邱诺亚这个人看起来是不记隔夜仇的,还挺热情的跟你打招呼,说现在不在,去搬东西了,你有事?
你说,我把钥匙还给他,之前借用了一下。
邱诺亚把钥匙接过去,答应等待会儿沈星回回来给他。
103里一片狼藉,丝毫没了他们在这里自习时整洁舒适的样子,满地都散落的是易拉宝、海报、各种大包小包的塑料袋,还有什么音响话筒线。
这是要做什么?你随口问道。
“团委说要关心学生的精神世界,压力不能太大,让我们在考试周办个晚会给大家”邱诺亚一脸陈述傻逼的无奈和愤怒,“然后你们放松了,我们这几个幕后的可能要挂科了”。
他话正说着沈星回回来了,搬着一个巨大的音响,饶是沈星回平时有运动健身的习惯,也还是被累得出了薄薄一层汗。
“没了吧?”
“还有一个在后面”沈星回用纸巾擦了擦汗,问,你们歌单做完没?
有人摇摇头,说还早,才刚做了一半。
沈星回刚搬的音响太大,根本没看见站在门后的你,这会儿缓过来才注意到。
“对不起,我今天忙忘了”他看起来有一点内疚,可能是以为你来自习结果白跑一趟,走近低声道,“103最近没办法用,等到晚会办完了才行。”
你点点头说,好,我换个地方自习。然后露出一种客气而疏离的微笑,想想又说,师兄也注意身体,早点休息。
你没觉得这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你本来就是比起聚会更喜欢安静的人,虽然要是有人叫你一般不会拒绝,但这种大狂欢性质的晚会,没什么特殊意义也是不会去的。
你们大一上学期课少,专业课只有两节,带上英语数学黑五门,也是在第一周就考完了。
你周五下午考最后一门,本来订的是周六早上的机票回家,结果周五晚上出了意外,你的一个室友,安排要在晚会上唱歌暖场,突然说重感冒在医院挂水去不了了。当时你正在寝室收拾行李,室友发信息问你能不能去顶一下,你回她说我买好票了,明早就回去。
接着室友就在微信里用一堆表情包表达了内心的悲痛抑郁之情,说怎么办啊,我问了一圈人了,外院的都问了,全都没时间。
“据说这活动今年特别重视啊,我要放鸽子估计会死的。”
“而且还有个同学跟我合唱,我不能坑了人家啊。”
你默默地看舍友一个人刷了五六十条,最后实在耐不过,说你等我看看,我机票能不能改签。
室友立马欢呼雀跃,说好好好,等我好了请你吃饭。
你一看,发现还真能改签。
周六晚上六点的时候,你按室友的要求换上裙子去了,地方在学生活动中心的西侧会议室,桌椅都被清空,腾出大概有两间教室大小的地方。
晚会六点半才开始,这会儿只有布场的工作人员和要表演节目的人提前来彩排。
沿墙边被摆了一圈桌子,放满食物和饮料,还有一些没摆好,邱诺亚正拿小推车推着一箱果汁啤酒挨个往上放。
你一进去就看见沈星回坐在舞台右前方的一张小桌子旁边,在调试音响和投影。
他看见你来了有点惊讶,说来这么早啊?
你说不是,我顶人来唱歌。
沈星回也没多问,只跟你说主持人在后面,记得去跟主持人说一声,把名字换了。
你绕去后台的时候心想,他居然也不问一下自己唱什么。
原定跟室友合唱的男生你也认识,都是一级的,而且也都在青协,你们每周会有一个下午去农民工子弟小学做支教,有几次安排在一起,算是还比较熟的关系。
后台乱糟糟的,还有人在里面化妆换衣服,你怕不方便,就只是去跟主持人说了一声便马上出来了。邱诺亚给你搬了把凳子,让你随便吃吃喝喝玩一会儿。
六点半的时候人陆续到场,你坐在角落里看了看,真的还来了挺多人,大一基本上都考完了,还有大二大三的师兄师姐是背着书包来的,估计刚自习完,进来就寻觅食物补充脑力,一顿狂吃。
没过一会儿场下的灯灭了,只剩舞台上是亮的,一男一女主持人在全场欢呼中登场。
沈星回放了点爵士乐,气氛马上炒了起来。
晚会的流程大概是先表演两个节目,大家吃吃喝喝自己跳会儿舞,然后再表演两个节目,大家再吃吃喝喝跳会儿舞,最后再表演两个节目,就结束了。
室友的节目被安排在倒数第二个——你来了才知道。完全搞不懂自己的室友为什么交代六点要到,你起码得枯坐两个小时才有用武之地。
你坐在黑暗的角落里,隔着人群看到沈星回的背影,舞台的灯光时而扫过他的脸,你就能看到一点光亮下专注却淡漠的神情。
他在热闹的中心,甚至是热闹的创造者,却又好像远离一切,如明星高悬于夜空。
终于轮到你上场时,大家已经很累了,精神反而亢奋到顶峰。
你唱着唱着就觉得自己来不来没什么区别,这是首老歌,最后已经变成全场大合唱,别说自己的声音,伴奏都听不太见。
男生穿了件小西装,化了淡妆,头发也用发蜡做了造型,你开始看他差点没认出来。
沈星回就坐在你左手边不远的位置,因为要管着投影所以一会儿低头看电脑,一会儿抬头看看台上。他的脸在台上灯光过于明亮的背景下显得不太清晰,你却感觉自己能清楚的看到他额角冒的一点汗,和抬起头来看自己时,眼睛里的血红丝。
他看起来不太好。
然而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问自己。
你先看他的背影,看他负责可靠,却又细致入微,时时刻刻从容不迫,然后你不满足了,想看看他另外的样子。
你在心里想,现在你走上台了,在明亮的光线下注视着他,发现这个人也有狼狈,也会累,也有无可奈何和难以掩盖的疲惫。
你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明朗,心里轻笑,看吧,沈星回,你也有控制不了的东西。
唱到后半段男生过来拉住你的手,观众发出要掀翻屋顶的叫声。你稍稍皱了皱眉头,出于礼貌也没有拒绝。
没想到唱完了,男生还是不松手。
你向台下鞠躬致谢后准备转身下台,结果男生手一下攥的死紧,喊你的名字叫住你。
你大约猜到对方要说什么,侧着头没看他,耳边传来男生发抖的呼吸。你们还拿着话筒,声音便被放大数倍,回荡在整个会议室里。
台下突然变得静悄悄的,每个人都仰头盯着你们。
男生深吸一口气,手上又用了些力把想把你往回拉,但你没有回头。
他再一次叫出你的名字时,终于平静下来,说出了完整的话。
他说,我喜欢你。
这就是场鸿门宴,专门给你的。自己要是多在后台待一会儿这男生可能当时就说了,但你一直呆在外面,也就拖到现在,拖到所有人面前。
你下意识看了一眼沈星回,沈星回也抬头看着你,在那双湛蓝的眼睛里,你没找到你想要的那种情绪。可能有一点出于对师妹被逼上这种场面的担心,但不论什么样的结果都跟他没有太大关系。
你突然烦躁起来,心里起了一些歹毒的念头,你想,等我把你也拉进这场戏,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这样,怀着把控一切的自信,无悲无喜。
你扭过头,对男生说了句抱歉,等对方情绪平复下来后,走下舞台,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等晚会结束打扫完会场,把借来的音响桌子都搬回去之后,已经快十一点了。
沈星回跟其他工作人员一起出去吃夜宵,桌上青协会长拿手机给他们看,今天那个男生给他发信息说以后支教不会再去了,感谢这一段时间的照顾。
表白不成功这种事,没办法的。
沈星回没跟着别人一起感慨,只是有点想不通,他从一开始就不觉得你会答应这种表白,但本以为按照你的行事作风,这件事会收场的更体面一些。
你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瞳孔里映出舞台边沿红色的灯光,像是着了火。
他还没见过你那样的眼神,像是某种看透一切的轻视。沈星回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听到,还是看到你的表情所臆想的,总之他感觉你发出了一声轻笑,不再是往日的温和。
那具体是什么意思,沈星回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嘲讽,或是其他的什么。
比如跟谁较着劲儿的固执。
当那个男生拽住你的时候,他承认自己是有一点生气的。
他记得你是来帮室友顶的节目,没想到是一场被策划好的骗局。万一成了,那还可以说好听点叫一场惊喜,但只要你不答应,对于你来说就是一片尴尬的境地。
这是一种自私的,完全不考虑对方的喜欢。它将把之前与这件事毫无关系的你拉下水,成为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各路人马茶余饭后的谈资。
然而你什么也没做过,这对你并不公平。
你们队这个师妹有喜欢的人吗?青协会长问沈星回。
沈星回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说,我不知道。
邱诺亚立马接话开始满嘴跑火车,现在家庭都开明了,我们队的沈星回保育员已经学会不过问小朋友们的恋爱状况了。
吃完夜宵刚好十二点,这一周又是复习又是准备晚会,觉都没睡多少,其他几个决定回去好好补一觉。沈星回周一还有篇跨专业选修的论文要交,想想还是决定先去103写一会儿再回宿舍。
他边听歌边往法学楼走,刚下完一场大雪,这几天温度好歹回升一点,至少风不再那么凛冽,吹在身上有点冷,但很醒神。沈星回其实很喜欢走路听歌,只是最近太忙,前段时间又一直跟你一起,基本没怎么一个人呆过,在包里翻了半天才找出不知道什么时候绕成一团的耳机线。
一楼门已经关了,他走上长长的台阶,从二楼大厅进去,然后又走到楼梯间,下了一层,到103门前。
法学楼每到晚上总显得过于安静,空空荡荡的,偏生灯又不关,一个人走在里面会突然有种身处梦境的错觉。
沈星回下楼梯的时候还在想,说不定会碰到你又来自习,毕竟跟你说的是晚会结束就可以用了,然后又想起今晚闹那么大动静,八成是不会来了。
走到一楼他才意识到,大一已经考完了,还自习个什么。
沈星回一边开门一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感觉自己可能确实是困,脑子都不太好使。
他一手推开门,一手摸索着打开灯和空调,接着往里走了两步,准备把电脑包放下来。
啪的一声,灯灭了。
他带着耳机听不到开关的声响,只是直觉不是灯坏了,而是有人关了灯。
沈星回正准备回头,就感到一股寒气突然贴上他的后背,却又保持一点距离,没有直接触碰到他。
那人一手掰着他的肩膀,一手扯掉他右边的耳机,接着那只手绕到到前面,捂住了他的眼睛。
沈星回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身体本能的紧张也让呼吸变得急促,他站在原地,并没有动。
他感觉得到,这个人对他来说,没有一般意义上的危险。
“沈星回”。
温热的呼吸声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被放大,又带着一丝颤抖的寒意。
是你。
你低低的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后,陷入良久的沉默。
屋子里安静的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和呼吸,就在沈星回以为你不会再开口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句近似呢喃的低语。
你说,沈星回,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