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Will
01
从睡梦中迷迷糊糊转醒的时候,呼吸道干涩的感觉一路从鼻腔烧到肺部。天早就黑成一片,602的灯基本都打着,沈星回从沙发上探出手来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10月15日23点30分。
马上就要到16号了。
嗓子干的难受,沈星回皱着眉拢了毯子捂上口鼻,压住突如其来咳嗽的声音。
毛毯下另一具身体的主人不见了踪影,但留下了体温的余热,毛毯掩去了沈星回大半张脸,只剩下垂着睫毛轻闭的双眼还露在外面,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样笑了起来。他听到你在露台捣鼓的动静,慌张又小心。
“白天就发现了。”
沈星回在心底说着,但还是乖乖呆着等你的惊喜,小臂撑着让自己直靠在沙发上,轻轻把毯子扯到下颚以下,露出英挺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
他注意到玻璃反光里的自己,唇角还有些红肿,应当是昨晚二人亲热之际你受不住时咬的,不由得耳根就有些发烫。
茶几上有装好的温水,专门买的保温杯让温度没什么变化,沈星回捧着杯子小口小口的润着自己因为感冒而干热的嗓子。温热的液体顺着嗓口一路向下,落在有些空荡的胃里,暖和的感觉却是充盈到了心底。
这是他和你在临空一起度过的第一个秋天。保温杯里的水是你倒的,茶几上还放着一团蒲公英。这几天他嘴角有些上火了,你紧张的不行,硬要他涂药不说还差点领着他去中药铺抓方子。后来查了资料说是蒲公英煮水下火快,就采了一把回来。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蒲公英黄白的茸毛又缩回,像是不忍惊扰一个梦境。饱满的安宁游荡在客厅被蛋糕甜味反复烘烤的空气里。沈星回其实还没完全睡醒,在沙发上坐了一阵,看着那团蒲公英入了神——
02
那天晚上,他在航行日记里录下:又见面了,今天是航行的第一千零十五天,现在是下午两点零九分,回溯任务第六次失败……我见到了死亡,死亡有着蒲公英的形状和重量。
03
录像重新播放,这是第二十次。他开了一瓶酒。战时没有新鲜樱桃,沈星回选择罐装浓缩樱桃汁作为代替,汤力水和金酒的比例是三比一,他用手指将它搅拌均匀,然后吮掉指节上残留的酒液。
理论上来说,战时也不该有庆贺,但他的阁楼角落里立着一棵冷杉,是昨晚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你开完会从军区回来,那时沈星回已经睡着,只在梦里隐约听到枝叶彼此摩擦的沙沙声。
他慢慢喝着酒,身体靠住餐台。战区在极北,才十月就袭来了寒潮,从他站立的地方可以听见塔楼的钟,钟声里有雪的气味;可以看见晨光从天窗漏下,青灰色的一片,勾勒出树的轮廓。它还很小,树尖挂着一颗星星,在通上电源之后,会发出鹅黄色的光,下面挂了一张卡片,写着生日快乐。
酒喝完,他端起烫好的速食泡面走到床前,“我听到你偷笑了。”
睡在他床上的人纹丝不动。
“醒醒。”
沈星回撕开泡面盖子,在你枕边坐下,很快,你皱起鼻子,“太没人性了吧。”
“你昨天也是这么弄醒我的。”
“谢谢夸奖。”你把脸埋进枕头,试图躲开在鼻尖摇晃的泡面味道。
“我没在夸你。”
你从枕头里抬起头,靠在沈星回的腿上。
“我以为没人性是对我们这个职业最大的夸奖。”你说。
“提醒你一下,”你翻过身,“我只睡了三个小时。”
“那我也提醒你一下,”沈星回摸摸你的脸,“你那碗面已经泡了三分钟。”
他洗完手回来,老式唱片机里正在播放一部弦乐四重奏,房间里没有亮灯,你捧着面碗坐在那棵树前冲他招手。
“今天可是你生日,就吃这个?”
“你不是已经送给我一颗挂在树尖上的星星了吗?而且,”沈星回顿了顿,把视线从那棵树上移回你的眼睛。
“只要有你在我就快乐。”
沈星回已经不记得你们上一次像这样呆在一起是什么时候,也许和这架唱片机上一次被使用的时间一样长。他很少用它来放交响乐,因为他听交响乐时总会想起猫和老鼠,不合时宜的通感会毁掉一切艺术。
04
沈星回第一次回溯到这个节点的世界,他一个人去听学校乐团组织的弦乐四重奏演出,票是邱诺亚弄来的,他想要加入乐团,但一直没有成功。
沈星回边上坐了一对同行的学生,应该是情侣,男生会拉小提琴,中提琴也会一点,他充满热情地向女朋友描述它们在音色上的差异,但对那位女生来说,它们的区别只在于一个比另一个要大一些,用到的木材更多,所以烧起来可能会比较慢。
她的男朋友转过头,看向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你从来都没有理解过我,他有些生气地说。
那天的合奏表演到高潮时,沈星回笑了出来。
在演出结束的那晚上,他走回了学校边上的公寓楼,男女混宿的,平时很热闹,今天也是。
沈星回不太关心这些,呆在宿舍里听舒伯特,闭着眼睛像是快要睡过去。有人敲门进来找他的舍友。舍友不在,来人却没有马上离开,第二乐章播放到两分十秒时,那人笑起来。
“你笑什么?”沈星回问。
“对不起。”你道歉,“但是你刚才放的那段,听起来像不像汤姆在追杰瑞?”
沈星回转过头,在月光中看清了你的脸,你冲他伸出手,介绍自己的名字,说,“你好。”
见对面没有反应,像是还没从刚才的睡梦里回过神,你把手放在沈星回眼前来回晃。
“醒醒。”
他回过神来,暂停了正在播放的乐章,握住了眼前的手,说,“很高兴见到你,我叫沈星回。”
05
他把面碗扔进垃圾桶,起身换了一张唱片,然后坐回你们的树边。你咬着塑料叉子,“我以为昨晚开会能碰上你。”
“我没接到会议通知。”沈星回说。
“你们最近没有任务?”你问。
“没有。”沈星回回答。
你动作一顿。“这不对。”你说,“太不正常了。”
“这是战争,你想要什么正常?”沈星回反问。
“我长大的地方,春天的时候会有很浓的雾。”你用叉子反复搅着自己的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味道。有一年,我闻到一场灾祸。”
沈星回重复,“闻到。”
“闻到。”你点头,“先是血腥味,然后才是血。战争要来的时候,空气里都会有味道,但是现在我什么都看不见。唯一的可能是我的级别不够看见。”
你抬起眼睛,“如果对我这个级别还要保密,那说明什么?”
“我可不想被你说操心太多。”你小声嘟囔,但沈星回像是没有听见。他走到床头柜前,拿出了他的剑。
战争爆发后旧式冷兵器就已经不再投入使用,但是沈星回保留了这柄剑。每天早上,他都会将它完全拔出鞘,然后按照固定的顺序,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剑鞘,剑柄,剑刃,还有一颗老旧的星星剑穗,如同亲吻一位爱人,从嘴唇到肩膀。
一年前,你们第一次上床,甚至来不及喘息,一边交换着湿答答的吻,一边深入彼此的身体,像是一团火烧到另一团火,第二天早上你被生物钟催醒,浑身酸痛,看到沈星回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在擦那柄剑,剑穗随着动作在晃。
你问他,那是什么。
“一个礼物,我喜欢的人送的。”沈星回回答。
这几年战祸四起,在这样相激相荡的年代,你想或许每个人都有些不愿提起的往事,但你还是忍不住酸溜溜地发出意味深长声音,“哦,喜欢的人。”
“只不过后来再见的时候,她不仅认不出我,还问我这个剑穗是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不见悲情,只是笑着看向你,
你抱着被子笑得肩膀发抖,沈星回说,“挺好笑吧,其实我也觉得好笑。”
你问,“后来呢?”
“没有后来。”
“不可能,”你说,“所有故事都有后来。”
“有些故事没有。”
他把重新入鞘的剑放回墙边,然后俯身吻上你。你睁着眼睛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很快,你放弃了。
“你为什么不把它送到军部那边?”洗漱完,你重新靠回床头。“保养这种老古董的经验他们比谁都多。”
“你让我想起来小时候玩过一个网游,”你说,“NPC告诉我,对待武器要像对待自己的爱人一样。”
“铁匠林纳斯。他杀了他最好的朋友。”沈星回接话。
你抬起头,“你从来没告诉我你也玩过这个游戏。”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他耸耸肩,“我玩的是骑士。”
“骑士?我还以为你会选剑士。”你点评。
“嗯?为什么会这么认为?”沈星回问。
你顿了顿,不情愿似地抬了抬下巴,冲着靠在墙边的那柄剑,星星剑穗垂在暖炉边。
沈星回愣住几秒,冲你露出一个微笑,“我其实不算很喜欢练剑,只不过这是我小时候唯一能做的出格的事。”
你回看向他透蓝的眼睛,把话头又绕了回去,“所以你握着十字架的时候,也会觉得你在握着你的爱人?”
“随便你怎么笑话,”沈星回走回床边,“反正整个服务器你也找不到比我更好的骑士。”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开口,眼前瞬间就已经天地旋转,被一股力拽回床上。你勾住沈星回的腰,把他狠狠按进床垫里,坐在他的腰腹上,坦坦荡荡。
“小心点儿。”沈星回抬起右边手臂,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喘息。
“如果你是我的武器,”你置若罔闻,含住他的耳垂,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脖颈,“你知道我会怎么对你吗?”
高潮到来时你好像有过片刻的失神。再睁开眼,唱片已经播完。
沈星回侧躺着看你,眼神温柔莫名。
“我刚才睡着了。”你说。
“谢谢你不是在做到一半的时候睡着的。”沈星回用指腹轻蹭你的嘴唇。
“你的手怎么了?”
“什么手?”沈星回下意识问,又瞬间清醒过来,“噢,”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次任务受了点儿伤。”
“我去给你弄杯酒。”半晌,你说。
天花板横梁上挂着一丛槲寄生。
沈星回知道它叫槲寄生是因为战争开始的前一年,他正在学习植物学,他的专业课老师是一位有着鹿一样的眼睛的中年女性。
她讲各种植物的形态和分布,讲到蒲公英的那节课,她带了整整一手提包的蒲公英。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把它们完好无损地带进教室,但最后,它们没能被完好无损地带出去,那天沈星回围着一条绿色的围巾,下课后,他的围巾上全都是蒲公英的毛。
晚上等人少些时,他去食堂打饭,选了鸡肉作为盖浇饭的浇头,在常坐的位置,他遇到邱诺亚。邱诺亚对他说,你看起来就像一只不高兴的鸡崽。
鸡崽都不高兴,沈星回说,因为它们会死。
错,邱诺亚说,它们高兴,因为它们不知道它们会死。
沈星回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说,它们不高兴,不光是因为它们会死,还因为它们死了之后会被做得很难吃。
邱诺亚从他的餐盘里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咽下去,然后哈哈大笑,操,他丢下筷子,真他妈难吃。
沈星回补充,难吃得鸡都伤心死了。
06
战争爆发前一天的那节课,他的老师应景地讲到槲寄生。
她说在西方有一个传统,恋人们要在槲寄生下面接吻,尽管这是种很坏的植物。它以占有的形式逐渐剥夺寄主植物的生命,然后自己在漫长的风雪里长青,有人管那叫爱情。
讲到这里时,她合上书本,起身坐上讲台,“爱情是什么?”
“爱情是南门出去第三条街,”一个男生说,教室里响起一片尖锐的起哄声,“小旅馆情人节涨价一倍。”
“爱情是我必须要做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一个女生小声说,“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爱情是,如果你看着我,你就会爱上我。”
还有人说,“我知道你会爱上我,爱情的神秘远远超越死亡的神秘。人们应该只要考虑爱情。”
名字被点到时,沈星回正在看一本书。你上周借给他的,但你忘了把这本书从他那儿拿走。
他站起来,翻开一页,认真地念道,
“费尔明娜,
我等待这个机会,
已经有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了,
在这段时间里,我一直爱着你,”
他念着,
“从我第一眼见到你,直到现在,
我第一次向你表达我的誓言。”
07
你端着酒杯回来时注意到沈星回的视线,也抬头看向天花板横梁上的槲寄生。
“应该和你一起把那棵树弄回来的。”他的语气里带着心疼,仿佛你昨晚带回那棵树的路上受了多大的罪。
“把它挂那么高应该费了你不少事吧。”你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反而把话头转向了横梁上的槲寄生。
“重点不是我是怎么把它挂在这里的,”沈星回接过酒杯喝了一口,好脾气地回应,“重点是我为什么要把它挂在这里。”
你抓住沈星回的手,就着同一个地方灌下满满一口。“想接吻就直说,今天可是你生日。”
“恋人们应该在它下面接个吻。”你半跪在床沿,看他的目光从蓝色眼睛流淌到银白发梢。
“恋人们的确应该。”沈星回柔声说,“但我们不是。”
“我们可以是。”你说。
“我不觉得这是个对的时间。”沉默片刻后,沈星回说。
这时天已经大亮,日光落进天窗在地板上投出一块硕大而明亮的光斑。他走到那棵树前,把电路开关握在手心拨动,反复几次后,他把它关掉。
现在那颗星星看起来有点像是真的星星。它不亮的时候像是真的星星,亮起来却只像一盏灯。
你蹭在他身后,把一枚戒指放进他的常服口袋。
“你总会在不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这是爱情。”你说,“虽然有时候事情发生的顺序可能会有点错误。”
“好吧,爱情发生了。”沈星回问,“然后呢?”
“你答应我,然后我就有了一个原谅你大早上不让我睡觉的理由。”你回答。
沈星回转过身看着你。
他想说,他有一个卷毛朋友,除了食堂的鸡做得很难吃,他们没有一件事可以达成共识;他也有过一条绿色的围巾,上面曾经沾满蒲公英的毛。他还想说,其实上一次任务他没有受伤,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任务受过伤。
但最后,他对你说,“我以前的老师告诉我,爱情是人类社会中三个最可悲的幻觉之一。”
“另外两个呢?”你问。
沈星回没有回答。“我要去洗个澡。”他这样说,但他仍然站在那里,任由你揽着他的脖子亲吻他,像是要用艳红的唇舌,从黑暗的宇宙里打捞出一颗浮游的星体。
他听见你说,“沈星回,生日快乐。”
你右边手臂有剧痛传来,那不是幻觉。你们还活着,彼此紧贴的胸腔里有东西在跳动和共鸣,那也不是。
08
录像到此结束。他按下暂停,投影蓝光闪烁片刻,颜色瞬间凝固。
“军部的人只带回了这份录像数据,还有这个戒指。”邱诺亚把它放在桌子上,“他们说她一直把它握在手里。”
沈星回看着空白的投影幕。“她右边胳膊里放了什么?”他问。
邱诺亚犹豫一秒,“一个微型芯片记录仪。”
“可以在颅内进行画面播放。”
沈星回笑笑,“人类的科技一直都这么厉害。”
邱诺亚突然很想喝酒。他换了个姿势,“你别怪他们。”
“我谁都不怪。”沈星回拿起那枚戒指,指腹摩挲上面干涸的血迹。“这是她自己做的决定,没有别的可能。”
他停了停,“我真荣幸。”
“我很抱歉。”邱诺亚说。
“应该挺痛的吧。”沈星回问。
“按照军部那边的说法,用现行的所有疼痛强度量化表来评定都是最高级别。”邱诺亚抓了抓头发,“因为需要联结神经,所以设备植入和运行过程中都没办法使用麻醉。严格来说,它还是个半成品。”
沈星回闭上眼睛,又睁开。“走之前麻烦你把玄关的灯也关掉。”他说,“谢谢你。”
你的戒指躺在桌子上,和他的剑一起,黑暗里有些很轻的东西将它们包围,沈星回能听见远处的钟声,像是从宇宙跌落,然后又沉入宇宙。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枚戒指。
“醒醒。”
他按下重播,这是第二十一次。
09
“醒醒。”
似乎是沉入宙海,有莫名的沉重压来,却又温柔异常。四周昏暗极了,却又有迷蒙的光。
“醒醒!沈星回!”
他睁开眼,看到你的脸,很着急的样子,眉头都皱在一起。
“下雨啦!”
沈星回偏头去听,确实下雨了,并不惹人烦的那种。他错觉自己这个回笼觉睡了很久很久,有好几年那么长,没有做过梦,又像一直在梦里。但醒来一看时间也不过十几分钟。
你瞒着他在他家露台捣鼓了一整天,那些花束和光带都被一下淋了个彻底。
他看着你在客厅和露台之间来回奔忙的背影,像只忙碌的小狐狸。
落在他耳里的一呼一吸都是狐狸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是你爱他的痕迹。
你最终只保全了这个生日蛋糕,离零点只剩下不到十分钟,你端着往屋内走,沈星回看着你,担心赶不上时间的着急和怕摔了蛋糕的小心翼翼两种情绪交替出现在你的脸上,让你的步子都显出可爱的滑稽。
他起身走过去,从你手上接过蛋糕。你拆开纸做的皇冠,卡扣一塞将将好戴在沈星回的头上,配上他这幅刚睡醒的乖巧样子,满意地眯起眼。
沈星回刚要开口,却见你脸色又是一变,“啊!打火机!”
小狐狸又匆匆跑开,一阵翻箱倒柜。
一个小盒子从柜顶掉下来,滚出打火机和一些零碎的杂物。你蹲下身拾起来,却看到一枚戒指,款式甚至算得上老旧,戒身也显出岁月沉积的灰,却给你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是什么?”
沈星回端着蛋糕慢慢走过来,头上还顶着那个王冠,“一个遗物。它的主人把战友推向安全区,自己被一颗子弹击穿胸膛,只留下这枚戒指。”
听上去是个悲伤的故事,你正思考着该怎么接话,就听到沈星回笑起来,“那个人又忘了,等她想起来要拿的时候,你说我是不是要先好好教训她一下?”
你觉得自己好像从这句带着调笑的话里窥见了一些什么,那是一种经过命运颠沛而锤炼出来的力量,然后无边无际的心疼从你血脉里蔓延开来。
你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一抬眼瞥见时钟的秒针马上就要滑向零点,抬手按下墙上的开关,抓起打火机点燃了蛋糕上的蜡烛。
10
沈星回其实没有说完,后来那位战友拒绝了心理小组的干预。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说,今天下午两点零九分,我见到了死亡,死亡有着蒲公英的形状和重量。
在这之前的那一年,他曾经上过一门课,他的老师说,爱情是人类社会中三个最可悲的幻觉之一,另外两个,是自由和正义。
十月十六号的凌晨,那里下起雪,在那座秋天就下雪的城市里,没有一只狐狸在林间巡游,他站起来,点亮那颗星星,就算没有电,它也会一直亮下去。
11
沈星回的眼前突然亮起了光,是你点燃的蜡烛,在灭了灯的空间里跃动。
窗外没有寒潮,也没有灰青的天,只有沥沥的雨声,昭示着季节在这座城市的更替。
“快快快,零点了!快许愿!”他看着你一边从他手上托过蛋糕的底盘一边急得快要跳起来。
“好。”他双手合十。
“第一个愿望,
只要有你在我就快乐。”
这话听着没头没尾的,但你看见那双蓝色的眼睛隔着起伏的火苗,就这么看着你。
刚才心间的闷疼似乎被他一个眼神轻轻抚平了,时间流转过沈星回透蓝的眼,在一种宁静而温柔的心境中过得惬意而安谧,等待似乎成为了一种幸福的事。
“第二个愿望,
只要有你在我就快乐。”
你发现沈星回还看着你,这下笑得眼睛都弯起来,脸颊不由得燥热,你想你的脸一定红了。怎么过生日的是他,被捉弄的还是你。你托着蛋糕空不出手来,只能轻轻瞪他一眼,“沈星回你认真一点!”。
你让他好好许愿,最后一个愿望不要再浪费了。你看见沈星回闭上眼,双手合十,很郑重的样子,放下心来。
“第三个愿望,”
沈星回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虔诚又恳挚。
——只要有你在我就快乐。
蜡烛被他吹灭,602室的灯再次亮起,那团蒲公英仍静静躺在茶几上。窗外是雨幕里的人间声色,窗内是他一直期待的那种普通又不普通的寻常生活。
有你的生活。
沈星回突然意识到,相比起漫长的回溯历程,他和你这样的独处有多短暂。
但下一秒他听到你说,“沈星回,祝你生日快乐!”,说完你盯着他看,又摇摇头嘀嘀咕咕说不对不对,只有生日快乐怎么够呢?
“沈星回,祝你生日快乐。祝你每天都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