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得久还是好啊。什么事都能遇见。

比如大半夜的看到一个旧朝王储在敲你的窗户。哦，他的休眠舱还是你捡到的。人也是你亲自捡回来的。

沈星回脸上没有半分作为擅闯者的自觉，见你终于将目光从公文移向他，还从容地举了举手里精巧的茶壶。

“我可以进去吗。”他问。

还能怎么办呢。真把他关外面让更多人看到了，那才说不清。

你打开窗户，沈星回轻巧地翻身而入。他略略往公文桌上扫了一眼，便自顾自地把散落的文件理到一边，他带来的茶壶就安安稳稳地占据了新收拾出的空地。你没出声阻止——他动作太快，你拦不住也懒得拦。不能要求加班到这个点的人还有多充沛的精力去抗争。沈星回又轻车熟路地去柜子里找你的茶具，你瘫在沙发里，索性随他去。放他进来的时候多少就预想到现在的状况了。

你听到沈星回布好茶具的声音，温暖香甜的气味逐渐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他带来的是一壶热乎乎的蜂蜜牛乳茶。他把茶杯放到你面前，用一种作为臣子而言无可挑剔的语气关心你：“夜深了，陛下还是要多保重身体。”

你没动，也没碰那杯茶。

外面蠢蠢欲动的联邦也好，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新兴势力也好，内里的信仰教派也好。都麻烦得要命。虽然不是一股脑冒出来的新问题，你也兢兢业业跟他们斗了些年头了，可他们最近实在太不安分。这会儿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艘飞船，带着个更麻烦的休眠舱就大摇大摆地闯进来了。偏偏是这样一个时间点。

然后沈星回还用这种好臣子的语气跟你说话。行为却又好像当年那样亲近。

实在是……让人烦躁得不行。

你揉着太阳穴：“沈星回……我真的很累。”

他停顿了一下，也许是没有预想到这句开场白。

“嗯，飞船的事要处理起来确实很麻烦，更何况你还唤醒了休眠中的我。这么晚了，桌上还有不少没处理完的公文，是因为我的事吧。”

“不完全是，”你没有看他，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休眠舱的事并没有公开，知情者只有我。要处理的只有你那艘飞船。”

沈星回不知何时也给自己倒了杯茶，该说不愧是前王储吗，喝个奶茶也礼仪周全，动作优雅从容。在听说休眠舱的事时面色不改，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难怪我醒来之后没遇到过任何人。”

“骗鬼呢。桌上这些东西哪来的。”

“厨房偷的。放心，没有人看到。”他语气淡淡，“你不想让人发现我，不是吗。”

……更烦躁了。

沈星回总是这样。好像什么事都逃不出他的掌控，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内。他好像总是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看得透彻，也包括你的。你在他面前似乎总是无所遁形。

可他为什么又什么都不说呢。

他说出口的永远挑不出半分差错，他的心思你永远看不清猜不透。当初你以为自己成为他首席骑士的事已是板上钉钉，你早就做好准备成为王手中劈开前路的剑，可他却不要这把剑。不等你反应过来，他已经乘上飞船投身茫茫宇宙之中，只留下一首颂歌，一个空荡荡的王座，和一把不知所措的剑。

于是你只好放弃骑士的命运，以他留下的颂歌为烈火，将剑重铸为权杖。

一年，两年。十年。百年。

你没有他的音讯，找不到他的踪迹。权杖要处理的事比剑要多上太多也复杂太多。最开始你还能咬着牙硬生生分出精力去找他，可是多少年过去了。一个昙花一现的王储，本就不会在人们的记忆里留下太多痕迹。没有人在乎颂歌的来处。你也逐渐感到疲惫，你为他追封最高的荣誉。至少能为他增加一些痕迹。

然后，他回来了。在你亲手扼杀了一切希冀之后，像个没事人似的，带着一壶热乎乎的蜂蜜牛乳茶就闯回你的生活里。

你知道的。你知道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去想，去问一个问题。沈星回才是名正言顺的王储，是纯粹的皇室血脉。这王座本就是属于他的。

可你已经不再是当初那把纯粹的剑了。

你已经是相当称职的权杖了。

——沈星回，你究竟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回来？

——沈星回，你又在谋划什么？

——沈星回，我在你的谋划里，算什么角色？

胸口的烦躁愈演愈烈，有那么一瞬间你甚至想把那壶该死的奶茶泼到沈星回身上，然后把他塞进休眠舱丢回捡到他的位置去——呼。深呼吸。只是疲惫造成的情绪爆发。吸，吸，呼。动作不要太大，表情应该没有失控。不能让对面的人察觉到你这短暂的不当。

咔哒。

沈星回放下茶碟，很轻地叹息了一声。

“冒犯了。”

他绕过横亘在你二人之间那张冰冷的公文桌，在一个作为臣子而言过分僭越的距离停下，端起你的茶杯喝了一口，又将他嘴唇没碰过的一面转到你的方向。

“我喝过了，没毒。”

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走后过了大概四十多年，具体多久我记不清了……有个小侍女，自己提前喝过解药之后来给我试毒。好悬没要了我的命。幸亏我体质好，喝的量也不多。”

沈星回沉默了很久。

他又在想什么呢？是在想你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想这是不是感情牌吗？可明明是他先用蜂蜜牛乳茶打的感情牌。又也许，是在想要如何处理这张感情牌吗？总不可能是真的在心疼吧。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抱歉。”

这次他主动把茶推得离你远了些。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给我下的毒。那会儿你还在宇宙里飘着呢。”

“因为这些最后还是要你承担。”他说，“对不起。”

你忽然觉得好累。

这些年以来，你一直都很累。有身份变化的原因，有内忧外患的原因，当然，也有沈星回的原因。幸好你是个优秀的骑士，你的头脑足够灵活，你的精神足够坚韧。再困难的事，做多了也会习惯。习惯了之后，处理国务和练剑也没什么不同。你会变得熟练，也会习惯连同疲惫在内的一切。在其位则担其责——尽管有各种推波助澜，最终你的的确确是自己选择坐上王座的。

原本你已经适应了。比如说今夜，如果沈星回没有来，你会再处理一会积压的工作，大概一个小时之后上床睡觉，明天醒来时，依然是无可撼动的女王。你不会疲倦，也不会倒下。

可是偏偏沈星回出现了。

从看到他的那一刻起，疲惫感就在冲刷着你。好像涨潮时的海浪，看似不进不退，实则温吞地，一口口地将海岸线吞食。你是被吞食的沙滩，被海水浸成湿冷的暗色。

可是下一秒，你又感到愤怒——

疲惫也好。麻木也好。愤怒也好。

你虽不能给自己的每一个情绪都找到一个合理的由头，却清楚地知道一切的根源所在。

沈星回。

你猛地直起上身，扑向他的领口。

你在打一个赌。如果赌输了，你就把沈星回赶走，流放到世界尽头……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曾来过。你不会让他的这次“意外来访”留下任何痕迹。

但如果赌赢了……你就，再相信他一次。

你终于在沈星回脸上看到了一些猝不及防，真好，原来他也有想不到的时候。他没有丝毫挣扎就被你攥住了衣领，他脆弱的咽喉就在你触手可及之处，却不见他抬手阻止……等会，他的手？

这会你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沈星回的双手正虚虚地护在你的颈椎和背后。也许是你的动作太急太凶吓到他了，可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样一个充满保护意味的动作吗。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稍微松动了一点。你拽着他的衣领要他低下些身子，沈星回倒是从善如流，回过神之后就顺势挨着你坐下了。你也顾不上他这蹬鼻子上脸的行径，只是一个劲儿地在他的脖子上摸索。

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没说话。高领的衣服不方便你行动，你摸了好一会才找到你想要的东西，手指一勾把它从层层叠叠的衣物里挑出来。

——一枚小小的吊坠，紫色的晶石用银线束着。你还记得银线的收口处藏在哪个结里，这是你曾经送给沈星回的东西。那时候沈星回的眼睛亮亮的，低下头要你替他戴上。他说他要一直戴着，洗澡睡觉都不摘掉。

那时你以为他只是夸张了些，王储的配饰那么多，怎么可能一直戴着这颗小小的吊坠。

现在你知道你赌赢了。他没有丢下它。

“沈星回，我真的很累……很累。”

你慢吞吞地在指间把玩着小小的吊坠，故意不去看沈星回垂下的双眼。他的蓝眼睛太犯规了，总会叫你心软。

“我真的懒得去机关算尽，陪你勾心斗角了。我每天都在跟一万个人勾心斗角。累得要死，烦得要命，还没法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地喝蜂蜜牛乳茶，吃黑糖小方蛋糕。”

“所以，只此一次，我只问你一遍。”

你一把将吊坠攥进掌心。

“沈星回，你是为了什么而回来的？哦，别跟我说是因为飞船故障什么的。鬼都不信。”

沈星回没有马上回答你。

他抬起双手，捧住你握紧的拳。缓慢地，温和地，珍重地，他的指尖一点点卸去你手指的力，待你整只手彻底放松下来，吊坠滑落，掌心已经硌出了个小小的红印子。他又捧起你的手指，庄重地将一个吻落在你的指节上，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如果我说，我是为了做你的骑士而回来的呢。你信吗。”

你诚实地摇摇头。

“比飞船坏了还不可信。”

他似乎是笑了一声：“我的信誉值已经低到这种程度了吗？我曾经的势力都被清理干净了，现如今记得我的人应该也不会很多，为什么要提防成这样？你在害怕什么？”

“为什么不提防，你在太空里飘着都知道自己的人被清除了多少。手眼通天，算无遗策，不愧是前王储？”

“我不知道。”

“什么？”

“我不知道。只是，换作我是你，我一定会这样做。所以我猜你也会。运气不错，我猜中了。”

“所以你当然也能’猜到‘，我为什么不希望其他人知道你的存在。”

“当然。如果你不希望沈星回来过，沈星回就必须彻底消失。”

“……你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你又一次把手从他手中抽离，下一秒，冰凉的指尖按在他的心口。

“你很清楚，如今你没有势力，没有后路，感情牌不好用，人也被我困在这里……即便如此，你还是不对我说实话。是还有别的退路吗？比如，你神出鬼没的光evol？”

沈星回忽然出声：“看着我。你今天一直在躲我的视线。”

都被人点明了……你不情不愿地将游荡的视线收回到他身上。

沈星回直直注视着你的双眼，将你的手按紧在他心口上。他的心脏有力地鼓动着，恨不得要穿透他的皮肉，把整颗心都塞到你手里似的。

“因为我没有说谎。我说的就是实话。”

“女王陛下，我是回来做你的骑士的。”

“但只是这样说，你肯定不会信……”

“光evol，是吗。”沈星回又笑了一下，“说起来，你并不是很了解我的evol。”

“怎么，难不成你还要给我讲解一下？”

“也行，抓稳了。”

“啊，什么……？！”

整座宫殿都陷入沉睡的深夜里，猛烈的光自女王房间的窗户爆发而出，将庭院照得有如白昼。但也仅仅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转眼间一切又回归黑夜，如同一次眼花，一个幻觉。

发动evol前，沈星回伸手遮住了你的双眼。

你只感觉到周身经过一阵清凉的风，而后沈星回的温度离开，你听到他轻声叫你的名字。

“我们到了。慢慢睁眼。”

你睁开双眼。

这里是……帝国边境的荒野。脚下是柔软的草地，草叶与花漫过脚背。周遭安静得可以听出风声的浓淡，绿色的萤火无声漂浮。巨大的环形飞船就停留在这片静谧之中。

“光evol可以让我用极短的时间到达我曾去过的地点。因为是光速，所以接近于瞬移。”

……沈星回怎么还真的给你讲解起他的evol了。

“这就是说，没有任何人困得住你？”

“也不算，有限制。”

他在自己的侧颈上按了几下，一个刺眼的红色颈环出现，死死箍住他的命脉。

“这是一种抑制evol的装置，在我消耗一定量的evol之后就会启动，像现在这样。它启动时我很难发动evol，强行使用的话，可能会导致昏厥。”

他看了看你的表情，又不知怎样按了几下，刺眼的红色颈环消失了。可你知道它就在那里，好像一根绞索缠在他的脖子上。

“像刚才那样进行瞬移的消耗是很大的。我现在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所以如果我想用evol进行逃跑，最远也就只能跑到这里。并且还是以丧失反抗能力为代价。”

他还唤出地图给你看你们当下的位置，甚至贴心地在屏幕上标出了你的宫殿到这里的距离。

“然后……光evol还有一种用法。”

沈星回远远地指了下飞船。

“飞船在航行过程中，并不是总能找到补给。为了避免燃料枯竭，需要一些备用能源。”

“这座飞船的主要燃料是芯核，在紧急情况下，可以使用光evol强行充能。”

沈星回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好像他不是那个备用能源，好像只是在说今晚的风很舒服，适合休息一下。

“所以如果哪天，你觉得沈星回不该存在，可以把我送到飞船的能量舱里。然后开着它，出去度个假。”

“等你结束假期，再回到这里的时候，你困扰的一切应该已经解决了。”

今夜第一次，你主动看向沈星回的双眼。

自遥远过去而来的旅者不躲不闪，主动将底牌和命门交到你的手里。

他只问：“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沈星回，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站在同一边。”他说，“因为你的选择，一直是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