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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鲁鲁假日(上)

12
带着小王子从舞会上出逃了…… (原文献为《罗马假日》及其影评,大量参考。全文会同步到🧣同名)

1.
雕花的墙面,镂空的窗框,伸天垂地的丝绒帘幕,用绣了金线的粗绳挽起,褶皱严密地抚在一起。鞋跟敲在擦得锃亮的地板上,酒杯互相碰出脆响,音乐永远是相似的舒缓优雅的旋律,宾客有礼貌地温声交谈着,即便是笑,也是优雅地抿嘴或掩面。

宴会中的一切早已成为陈词滥调,沈星回遵照礼仪应付着宾客,时不时在相机面前展露完美的王子微笑。明明不是化装舞会,沈星回却觉得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戴着华贵的面具赴宴,优雅得不真实,如同一群提线木偶,僵硬,无趣,面容模糊。

明天是他的成年生日。成年礼早已按排期办完,此时他正在菲罗斯王储沈星回外交访问的最后一站,现在是这个国家给他准备的接风晚宴。但他只觉得礼服好紧,餐食酒水也一般,出于礼仪他还只能吃几口,现在只想快些找个露台透透气,否则他手中的叉子可能会被他无意识捏变形。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他是王储,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他的国家,不得无礼,更不能有这种失态的小动作。于是他一边继续应付来人,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终于觎到一个机会溜了出去。

沈星回特意找了个比较高的露台,从这里望去,可以看到围墙外一街之隔有一大片低矮的房子,屋顶五彩斑斓,想来是破了洞后随意拿了个东西补上,像河边浣洗女工反复浆补的围裙。那一片外围墙只剩了一半,墙皮脱落,露出灰白的内里,被人画了些粗糙扭曲的图块。里面的人挤挨得如同一罐鱼籽酱,喝酒的,站街的,吆喝还价的,每个生命都在诉说着当下的欲望,挤得那一片热气腾腾。

围墙豁口中突然跑出来一个小姑娘,头发有些凌乱,身后紧跟着一个油光满面的男人,摇摇晃晃,应该是喝醉了酒,脸上带着淫笑,一只手要去抓那小姑娘的头发,另一只手伸向她的腰。

突然,侧边砸来一个拳头,一拳将那男人撂倒在地。男人瞬间面目狰狞,还想爬起来,几拳落下后便温顺地趴在地上不动了。沈星回顺着手臂望过去想看看那救美的英雄,然后发现她是英雌。

气血红润的健康肤色,露在外面的胳膊与小腿上裹着强壮有力的肌肉,她正扶着那小姑娘说话,手上轻拍小姑娘的肩,像大型食肉动物捕猎后收起爪子用肉垫拍拍同伴安慰她。正看得有趣,身后却响起一道惹人厌烦的声音,是侍从来提醒沈星回,该回宴会上去了。

“殿下,您不能消失太久。”侍从的声音平静刻板,他有些好奇什么东西让这位王储如此着迷,于是顺着沈星回的目光望过去,再开口便带上一丝轻蔑:“那边是贫民窟,最下等的平民都住在那儿,野蛮得像牲口,殿下还是少看为妙。”

沈星回皱眉睨了他一眼,侍从悻悻闭嘴,眼底对贫民窟的鄙夷却未消散。沈星回不再分给他眼神,转身下楼,脑海里仍旧是刚才那道身影。

她应该是刚结束体力劳动,身上脸上都沾了灰,沈星回觉得自己看到的是墙角缝隙中努力生长的常春藤,柔韧,滚烫,蒙着灰仍旧奋力往上攀。

回宴会厅时要路过一节昏暗的走廊,沈星回正走着,隐约听到一声轻轻的呜咽。循声找去,是一个衣着华丽的贵族,正将一名衣着凌乱的侍女堵在阴暗的角落里,低声说着些下流话。

“宴会上随意欺辱侍从,贵国原来还有这种习俗。”

那贵族吓了一跳,见来人是沈星回,慌忙道歉后惨白着脸离开了。沈星回一直望着旁边墙根,直到侍女怯声向他道谢,才转回视线对她点点头,交待她留在大厅服侍,不要到这种地方来了。侍女跟随他回到大厅,方才欺负她的贵族此刻正亲昵地挽着一名艳丽的夫人,沈星回注意到她狠狠瞪了那侍女一眼,张嘴似乎想吐出些恶毒的词汇,看见沈星回后才昂着头转回去,整个人更紧地贴在那贵族身上了。

沈星回看不懂。

他眼前又出现了那道身影。如果是她,这对贵族夫妇今夜可能要躺着回去了吧。

常春藤无法在锦绣丛中生长,金丝笼关不住会飞的鹰,但她不会因为恐惧而将利爪伸向更弱的人。

2.
结束了船厂的夜班,你走在回家路上,默默盘算着今天在拳馆多挣了些,一会儿要弄点什么好吃的犒劳自己。斜刺里忽然跑出一个边哭边骂的小姑娘,身后跟着个醉鬼,脏手眼看着就要碰到她了。

你没多想,先上一拳让他倒在地上。那醉鬼骂骂咧咧想爬起来跟你干架,你赶紧补了几拳给他收拾服帖了,随后扶着小姑娘问她有没有伤到哪里。她咬牙切齿,走过去恨恨踢了那醉鬼几脚,你则是似有所感地抬头,发现那边宫殿顶上站着一个人,头发在月色下泛着银光,像一盏冷寂的银灯,烧不出温暖的火焰。

宏伟建筑内灯火通明,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悬在那里,快烧干了,但没有人发现。你一直看到他转身离去,重新看向小姑娘,此时她已平复下来,你简单教了她几个防身之法后匆匆赶回家休息。

今夜的月色格外明朗,你盯着铺在床上的月光,心里却是那个人影,冷得如同月亮上落下来的灰烬。

第二日,你提早赶到船厂加班。今天似乎有个菲罗斯王储要来参观船厂,工作量比平日里繁重不少。你正和几个女工一道忙碌着,那该死的工头,穿着许久未洗的油腻工装、挺着比即将临盆的孕妇还大的肚腩,撮着牙花晃着一摞纸慢慢凑过来,经过你身边时鼻孔扩大,呼气如牛,好似鬣狗闻到了血肉,流着哈喇子在你身后站定,阴鸷地盯着你们。

“我看了一下账簿,昨天你们几个负责的货竟然少了三箱。老实交代,是不是你们手脚不干净,或者笨手笨脚搬到海里去了?”

你脑子里嗡了一下,气的。这工头一向看你不顺眼,这时候来找茬构陷,摆明了就是要趁乱捞点油水回去,最好顺便把你解雇了。

旁边一个女孩还在辩解:“怎么可能!我们每次都是清点好了才交接货物,不可能……”

“闭嘴!”你感觉工头的口水喷到了你身上,哎呀,好想撕烂他的嘴。他还在喷:“账簿都记着呢,少了就是少了!按规定,损失该你们赔。你们几个这个月工资扣一半!”

你上前一步,忍住扇他巴掌的冲动直视他,工头后脚竟往后踏了半步。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打我可是要蹲监狱的,我现在就喊警察你信不信?”

“我倒犯不着为你这条蛆虫进监狱。”你不慌不忙地转了转手腕,骨骼发出脆响,工头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空口无凭,你说我们弄丢了货,那就拿出证据来。”

“证据?账簿和仓库记录就是证据!”仿佛按到了什么开关,工头又面色狰狞地喷起了唾液。你再也忍不住,揪着他后脖领子盯住他双眼:“我们只负责把货从仓库搬到甲板上。货物入库有仓库管理员签字,出库有你签字,搬运途中有监工盯着,这三个签字记录,你敢不敢全部拿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对质?”

“那货物一箱就有十几公斤,立起来比我还高,我们是如何在那么多双眼皮子底下偷走这些东西的?是我们会隐身,还是你们都瞎了?”

“还有,上周二号码头才因为机械故障导致一箱同类货物沉海,当时是你亲自定的意外损耗。怎么,现在总公司那边追究责任,你打算靠污蔑我们来掩盖你的管理失职?”

说完,你推开他,工头踉跄着站稳,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腮边肥肉颤抖着,不停喘粗气。环视一圈,发现工人们都停下了手中活计,沉默地盯着他。

“看什么看!活干不完,全都要扣工资!”他两手摆动着用力推身旁空气,好像要推开那些视线,推了一会儿后又指着你:“你少在这牙尖嘴利!一个打黑拳的女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今天你们这工资我扣定了,再敢狡辩,全都滚出船厂!”

“行啊,我现在就走。时间还早,正好顺路去一趟报社,讲讲船厂隐瞒安全事故、无端克扣工人工资、栽赃陷害工人的故事。”

“你猜,总公司是愿意保你这个小小的工头,还是愿意压下这份会让菲罗斯王储也看见的大新闻?”

工头嘴唇哆嗦着,什么都喷不出来了,只能狠狠地瞪着你。你拍拍他的肩,语气平静:“我们的工钱,一分不能少。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足额工资发到每个人手里。否则……”

说完,你懒得再看他,拿起工具继续干活。你不知道的是,一旁被百叶窗遮盖得严实的窗户后,那位菲罗斯的王储正安静看着你。

原来在相关法令还不完善时,体制落下的一粒灰,压在个体身上也足以形成一座山。沈星回想。

而你,很快因劳作而沾了一身灰,汗珠滚落又划开不规则的痕迹。尘土与汗水都掩盖不住你眼中的光,凌厉,热烈,坚定,像刚淬出来的刀。沈星回又想。

侍从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年轻的王储第一次因演讲而感到紧张。你会看到吗?你又会如何评价呢?会不会觉得剥削也有他一份,于是也那样毫不留情地评判他?

他站在台上,喉咙里机械地滚出早已倒背如流的演讲稿。其实也是陈词滥调,千篇一律,沈星回淡然叙述着,目光满场梭巡,突然与角落里的你相撞了。

啊,你的眼神中似乎有惊讶,有了然,还有一丝淡淡的嘲讽与同情。虽然不明白在同情什么,但这不妨碍年轻的王储在与你对视后语气稍顿了一瞬。

其实刚看到王储的时候你没认出他来。还是光聚到他头顶,你看到那熟悉的银光才发现,原来是他,月亮的灰烬。随之而来的是好奇,王储是一个国家的焦点,应当是要星星不给月亮才对,他周身孤独感怎么那么强烈?身在福中不知福?

于是,你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今夜又有舞会,沈星回麻木地戴上王储面具,开始了新一轮无止境的交际。不少王公贵族趁机把最漂亮的女儿塞到他面前展示,幸运的还能同他跳一支舞,虽然他百般不情愿,但挑选联姻对象也是外交的重要目的之一。

不过,舞跳到一半,眼前人的面容总会模糊,搅作一团,再化作同一张脸。你的脸。

又一个贵族带着女儿过来时,沈星回捂住嘴蹙起眉,轻声说:“抱歉,我想我可能需要去透透气。”

到他面前自我介绍的女孩各有各的可爱之处,但请原谅他现在只想知道你的名字。

走上露台,沈星回又望向那一片平房,以及隔开宫殿和平房的那条街。如果你正巧这时候路过,他就从这儿跳下去,跳过围墙,询问你的名字,再邀请你一起散散步看看星星。

其实想请你喝咖啡,但王储身上没有钱,希望你不会觉得他小气。

“演讲挺精彩的,但言辞老套,并非发自你的真心。”

熟悉的声音,是你,穿着一身小礼服,描了层淡妆,竟然就这样藏在露台阴影里,像是算准了他会出现。

你仔细打量着眼前英俊的王储,比起之前遥望的那一眼,此时的他周身温暖了些许,嘴角弯起清浅的笑,似乎体内的小火苗重新燃烧起来了。

原来月亮也能死灰复燃。

“是你。”相较于演讲时的冷淡,此时他的嗓音温和成了太阳照耀下的浅海,“沈星回,我的名字。”

很贴切,他如天上星。你也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沈星回朝你伸出手:“这位小姐,可以请你和我跳一支舞么。”

“交谊舞?我不会跳,还是算了。”你隐约能看见楼下舞池里的人,那种舞你没练习过,感觉很容易踩到舞伴的脚。万一把沈星回的脚踩肿了,你会不会以袭击王储的罪名被抓起来?

“没关系,交谊舞很简单,练习几次就会了。”沈星回被拒绝了也不恼,依旧伸手邀请你。你刚要说话,走廊里传来呼唤沈星回的声音:“殿下——”

“好了,我想看的都已经看到,该走了。对了,从我的角度奉劝你一句,没有真心是治理不好国家的,你得先把心里扫干净。”

沈星回这才发现你不知何时已将裙摆撕开,扯下来的布被你缠成一长条绕在手腕上,你扒拉着墙上浮雕爬到隔壁空房间,七拐八绕躲开所有眼睛,最后放下长布条,从一个低矮的露台滑到地面上。

一回头,沈星回安安静静站在你身后。

“守卫已经在往这边走了,你跟着我。”他不由分说拉起你就跑,避开守卫跑到墙根边。你还有些茫然,他可是王储,就这样跟着你跑了?

希望你不会被抓起来啊……

最后你带着王储从围墙上爬了出去,穿过那条街汇入那片房子里。那里面小巷子纵横交错,热闹,拥挤,垃圾乱扔,被称为“苍蝇迷宫”。一开始你还担心沈星回养尊处优,会不会一进来就被熏得晕倒,没想到他神色自若,只是一直紧紧拉着你。

你们窜进一条隐蔽的小巷,拉开吱呀作响的门躲进黑暗里。这里实在太老旧,逼仄潮湿,活像躲在一个小柜子里。好像有点委屈王储,但也没办法了,你反握住他的手,有些焦急:“沈星回,你就这样跑出来了,不会影响后续的工作么?”

他似乎是摇了摇头:“不会影响太多。就当王储给所有人休了个假,不可以么。”

“也不是不行……”

“那,轮到我问你了。”此时他的声音听起来松弛了许多,“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你当然不好说是因为好奇,过来近距离观察王储的,于是眼神往旁边一飘,随口说了句:“来见识一下上层人的虚伪。”

“那你现在见到了?”沈星回语调带着笑,你也不知道他是信了还是没信,反正岔开话题就对了:“你想休假,完全可以正常提嘛,非得跟我跑到这里来……”

回应你的是一声轻叹,沈星回凑近了些,你依稀辨认他应该是正弯腰与你四目相对:“你说要我先把心里扫干净,可你没说要怎么扫。那你教教我,好不好?”

随后,像是怕你拒绝,他又说:“我可以给你做向导的酬劳,你要多少都可以,回去就给你汇款。”

话又说回来,也不是不行。

其实有没有酬劳都无所谓,你本来也没打算丢下他。只要你想,刚才在苍蝇迷宫里你随时可以甩掉他,但你没有,因为你看见了一个同你一样,困在枷锁里却拼命挣扎的灵魂。

于是,沈星回在真正成年的那一天,抓着生日的尾巴跳进了属于他的南瓜马车,打开了一份真挚独特的礼物。

笼中的鸟儿,短暂地自由了。

1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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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下咕嘟咕嘟
兔兔团长
3 月 前

真的好有西欧味!老师对景的描写都特别有画面感,还有把黑心老板的涨脸比成猪肝那里也好好玩hhh我们就如此拐走了一个心甘情愿跟着我们的王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