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色皎洁,在草叶上洒下银光。露水重重,沾湿了少女的鞋袜;长草萋萋,隔着长裤也搔得人小腿发痒。
黎明前的泥土实在湿滑,稍不留神便会摔个狠狠的屁股蹲,少女此时却无暇顾及厚泥包裹的糟糕触感,只眼也不眨地盯着眼前举着大剑以光速向自己冲来的人。
他的银发仿佛自己发着光,比月色还耀眼。
一阵劲风袭来,她闭上了眼。
–
沈星回在这个地方已经待了很久了,但他并不清楚自己具体待了多久。
自他从一长段的永无中挣脱,他便在这处密林中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念头。
一个是“我叫沈星回”,另一个是“我要守好这个地方,才能保护一个人”。
至于沈星回是谁?要保护的人又是谁呢?
不知道。
但不知道没关系,想不起来便不想,做好眼前的事便够了。
“守护”一定是一件格外重要的事,才会在自己坏掉的脑子里也能继续存留。
沈星回并不是开始就如此随遇而安的,他从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
在刚醒来的时候,他便忍着伤痛探过这片地方了。他当然也曾违背心中的声音,接近那层将整片密林笼罩的,银白色的光膜。
尚算完好的手护被脱下了,沈星回的手指触及了那层光——入手微凉,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甚至如果他想,他能轻易地穿过它。
它好像只是一件好看的装饰,给无光又杂乱的密林带去一丝明亮。
在这时,几道破风声传来,差点陷入沉思的青年急速回身,未及看清来人身影,手已本能地摸上了挎在腰间的剑柄。
定睛去瞧,才觉得有些惊讶。
那些扑面而来的,竟是道道黑影,仿似没有实体,看不清面容,身体如烟雾般翻涌着。
可它们又是人形,颜色浓重得像液体像固体,有手有脚的正以高速冲来。
沈星回目光凛然,直觉这些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千万不能让它们跑出去,离开这片被光膜笼罩的地界。
长剑既出,便不能停了。
锐不可当的剑锋破开重重阻力,划进漆黑的身体,飞溅出的,是陈旧又带着腥气的血液。
黑影们停在了沈星回的剑前,没能再往前一步。
大剑失去了目标,重新落回地面。其上沾染的血液顺着血槽下滑,明明已经是暗色的,好像是来自陈尸的血,滴落在地面后,那处的野草竟好像被滋养了般,迅速拔苗飞涨。
沈星回赤着手细细抚摸剑柄上繁复的花纹,神色晦暗难明。
–
滴、答。
有什么液体滴到了你的额头,那黏腻的触感顺着眼眶、鼻梁一路下滑。你紧紧闭着嘴,生怕那带着腥臭锈味的东西流进嘴里。
幸好,它的轨迹斜穿了你的脸颊,从另一侧的下巴滚落。你这才敢抬头去看那个从莫名出现的黑影手里救了你的人。
那青年居高临下的看着你,身形被一张起着毛边的黑色大氅挡了个彻底,仿佛要与这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可他的头发却实在显眼——银色的长发略有些厚重,发尾胡乱地翘着,支棱着戳着脸颊,看着就知道做了许久的野人。
你勾起一个浅笑,抬头想说些什么,眼睛却先对上了他的眼神——那双湛蓝色的眼里,蓄满的是沉重与疲惫,除此之外尽是冷漠。
你被冻得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一句问话脱口而出:
“你到底有多久没睡觉了?”
–
在这片林子里游荡已经有多久了呢?沈星回不常问自己这个问题。
今天是今天,明天也是今天,没有计数的必要。
从光膜的所在地、林子的边缘走起,要走个几天才能到达另一头。而在密林的正中心,有一处十分不符合此地画风的建筑群。
铁网罗织,锈迹斑驳且垮塌了近半。插在土里的立柱倒是不易挪位,徒劳无功地将一条长约百米,宽约三米的裂缝合围在内。
这裂缝极深,光照不见底。每隔十米,便有一根直径约为三米的金属柱子横生其中,顶住左右,仿佛这裂缝是被其撬开来的。
楔子的间隔中是一条条圆形的管道,上有一个压力泵,从深不见底的裂缝中伸出来,汇集成一条后通向不远处的储存罐。
那储存罐十分高巨,从其还算完好的一半及现场遗留的废墟中砖瓦的数量来看,足以想象它仍好端端矗立着时,该是幅多令人震撼的景象。
或许说是人类智慧的高峰也不为过——高耸入云、遮天蔽日、鸟雀绕行。
成排的管道又从罐身接出来,转入地下预埋的管线,不知是要输往何方。
只是那些管道也如储存罐一般被毁坏了个彻底。本该无比坚硬的金属被人利落齐整地切成了几段,混着泥土零落了一地。那些埋在土里的也被翻上来,削了个干净。
可以说,这处地方唯一完好的建筑便是一边的平房了。看上去像是驻守人员的住处,有些早已停用的电子屏和通讯设备。
这里头当然没有人,但家居、衣物等等生活必备品一应俱全,足够一个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度过一年四季了。
至于吃喝,密林当然是可以自给自足的——屋子里有厨房,可以处理猎物,也有自带集水装置的太阳能净水器。尽管没有供电,但沈星回自己会发光,也能自己升起火来。
他便在这处地方住了下来,成了自愿的守林人。
简易的铁架子床很窄,睡起来其实不太舒服,但沈星回也只在其上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第二天醒来,他便发现自己多了一种感知。
那是区别于通过耳、鼻、眼等器官得来的,另一种道不明来由的感知。
他飞速起身,徒步向密林的一角赶去。
若是有人拿着地图以正上方的视角注视沈星回行进的路线,会惊讶地发现,他的轨迹竟分毫不差地,直指密林的东南角。
行至终点,沈星回终于明白了那种催着他醒又催着他走的感知是什么。
那庞大的,闪着精密的细纹、将整座林子笼罩在内的光膜上,破了个洞,露出些许外头荒芜的景色来。
沈星回来不及细看,因为几个黑影正巴在洞前,身上浓烟张牙舞爪地舔舐着光膜,将拳头大的空洞扩成脑袋大。
沈星回皱了皱眉,提剑上前。
若是仔细分辨,黑影和黑影之间还是大不相同的。
比如那个一看到沈星回突进的身影,就把自己往洞里塞的黑家伙,就生得头大脸圆腿小小。
那洞还不如他脑袋大,这会儿正用双手扒着脖子两边,腿不停地扑腾。
另几个也高矮胖瘦各异,各有各的特点,仿佛他们也像人类一般,各有自己的人生故事。
但沈星回不好奇。
他不想好奇。
有时候不知道是一件幸运的事,它可以让一个活生生有理想的人,仅仅沉溺于眼前的事。
挣扎着的、想要逃跑的、蜷缩成一团的……在沈星回的剑下没有什么分别,全扭曲着化作了烟,只余那种带着腥臭的液体顺着剑身而下,淋到了一朵小花。
那是一朵很普通的,甚至有些不起眼的白色小花,在这密林里堪称随处可见。
比如,沈星回的身后不远处就有一丛,正有些微不自然地颤动着。
沈星回没回头,抡起胳膊扔出了手里的大剑,刺破空气直中花丛,割下了一地的草叶。
有鲜红的血液淌出来。
沈星回这才走过去,从零落的花瓣中拎出一只脖颈断了一半的兔子。
血液噗噗地从折断的颈骨边冒出来,每一下都带起弱小身躯的微弱颤抖。并不洁白的皮毛上艳红的暗红的染了一大片,无可挽回地染上了腥臭,可怜兮兮地簇成了一团。
沈星回尽快结束了兔子无法挽回的生命,拎着它往回走,嘴里喃喃。
“早知道先擦一下剑了……”
在他的身后,妆点了暗红色的小花摇了摇枝叶,光膜上的大洞也开始缓慢修补、恢复,挡住了外头的高楼飞檐。
–
沈星回并没有理会你的问话,转身走了,你甚至来不及抓住他翩飞的衣角。
但没关系,你又不是手脚废了的怂蛋,他要走,你追上不就是了。
沈星回走得并不快,他其实只有转身的那一下吓人,旋起的风能吹动草叶。可到走路,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左脚打右脚,仿佛离开的心没有那么坚定,显出半分堂皇来。
他好像只是需要一个停下的理由。
“沈星回!”
你麻利地起身,却还是没能撵上那人的脚步,干脆停在原地大喊。
“你给我站住!”
言出法随,飘荡的衣摆霎时归位。
他没有回头看你,只冷冷地开口,声音轻且淡。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好带感
中间那几段描写好牛,用词很细致也很有画面感,让我忍不住开始脑这个场景c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