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之有理1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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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面墙

38
或许今生我都无缘得以证实他的存在,但我选择相信,我活着的每个当下,都在被他选择着。

warning:架空/非游戏内设定/第一人称/晦涩正剧/通篇谜语人

(1)

连续出任务的第42天。我出门前随手落在餐桌上的毛绒人偶说话了。

“搭档,”他在喊我,“我是沈星回。”

我脑海里下意识冒出一连串慌乱的吐槽:是啊,他当然是沈星回。毕竟这是我按照沈星回的样子,约稿,找工厂,历经五个版本的打样和小半年排队后获得的,独一无二的定制娃娃。

这样的娃娃我其实还有很多。不同尺寸,不同材质,甚至不同用途——换衣服供我观赏,抱在怀里陪我睡觉,揣在包里和我出门——要说眼前这一只10厘米高的小东西有什么特别,大概就是由于我的偏爱,平日里他的出勤率格外高,以及现下他正站在桌边艰难地挥动短手。而我,与此同时,诡异地听到了沈星回的声音。

“搭档?”

声音清晰,语调自然,与以往扬声器中的金属质感截然不同,是穿过空气,仿佛真的由另一条声带震动发出的嗓音。我扶着玄关柜,鞋脱了一半,在这句话音散去的诡异沉默里完全僵住。

幻听?猎人手表没关?沈星回有这句台词?还是……智慧型流浪体?

那小东西还站在餐桌一角,他太小了,巴掌大的身量在这个距离甚至看不清表情。那双蓝色刺绣制成的眼睛似乎是在看我,头顶的北极兔耳也比以往生动,随呼吸的频率浅浅颤抖,任谁看都不会认为这仅是个模样可人的死物——等等,他真的在动。

他艰难用塞满棉花的身体弯腰下看,桌板到地面的距离对他如今的尺寸可以称得上“万丈深渊”。再挺直时,本就耷拉着的兔耳彻底贴在毛茸茸的发顶上,身量和旁边的牙签盒一般高,像只误入巨人国的小小动物,甚至可怜巴巴地把自己送上了餐桌。

“搭档……吓到你了吗,抱歉,我退后一点。”

我这尊泥塑终于被这句话打破。张嘴想回话,却发现嗓子在瞬间哑得厉害。就这一哽的功夫,餐桌上扭动后退的小团一个倒仰,被自己身后的磁吸尾巴绊倒,又狼狈地挥舞着短短的四肢想再站起来。可这只娃娃是我特地挑选的短手短脚,四肢都缩成圆圆的胖面包条,可爱满分,但实用性为零。他想靠这四根棉花糖棍摸到自己的脸都有些难度,遑论成为支撑,再一次帮他站起来。

到底还是宝贝了许久的娃娃,我还来不及说话,身体便下意识先冲上前,把他小心捧在手心。距离拉近,这下终于能算得上是面对面看他。明明从头到脚都是我熟悉的样子,却好像又哪里都不一样了。这熟悉的棉花坨坨在我手心扭扭捏捏,绒布脸颊两侧被我精心打了腮红,如今依旧红扑扑的,就来蹭我的手:“谢谢你,搭档。”

“你……”

我其实没有被吓到,只是惊疑不定。耳边声音太过熟悉,每一句咬字的轻重缓急,都早已在这两年内烂熟于心,是独属于沈星回的频率与味道。

可他又怎么会是沈星回呢。

我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都会回答的。”小东西似乎看出了我的混乱,艰难地伸出两只圆手,拍拍我掌心,又抱住我的拇指,“但在那之前……你已经五天没有回家了,吃饭了吗?你需要休息。”

(2)

这是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

裂空灾变后,流浪体正式成为地球生物的共同敌人。人类从束手无策,到依靠Evolver和更先进的热武器勉强与之抗衡,挨过了整整十年。

世界并没有被从天而降的超级英雄拯救,但也没有分崩离析。人类像扎根在地球上的野草,虽狂风可折,烈火可燎,却总能在焦黑的土地里重新翻起绿意,宣告又完成一场弱小但顽强的涅槃。

稳定后的最初几年还算得上生机勃勃。毕竟灾变前的和平世界尚未从人类的记忆里抹去,像海市蜃楼,勾着所有人主动让重建的希望绑住手脚,昼夜耕作,丝毫不多想海市蜃楼怎会有落地的一天——又或者是,没有人敢去想。

阵痛的恢复期远比想象中漫长。人类社会停摆几年,全球伤亡过半。可流浪体尚未全部消灭,重建工作也仍任重道远:恢复基建、日常化的防御工事、针对Evolver和流浪体的法律完善……几乎每个能呼吸的躯体都成了社会机器的齿轮。族群总能找到延续的方法,但代价也许是好几代人的跋涉,而我们,恰巧是组成树荫的那一部分,无可奈何地被超负荷的工作推入诡异的晦涩,不能停下,不敢停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日出时分安静地分崩离析,仿佛那天上升起的,是自己永远无法竣工的未来。

而我在这样的时代,选择了一个不得不成为英雄的职业。

流浪体出现后,为了维系社会安全,Evolver们作为“新人类”组建起猎人协会,接手了与流浪体有关的医疗、研发、防御等各方面工作。我在Evol觉醒的第二年被送进猎人学院,带着天真的理想主义和使命感度过几年培训与实习,又由于Evol属性特殊,还没毕业就直接入选最神秘的灵空行动组,开启了永无止境的“英雄”之旅。

而沈星回,是我进入猎人协会后结识的第一位“猎人”——他是个被创造出来的虚拟形象,又或者说,应该称作角色。

协会从来没有官方发言人,反而推出了一个叫“沈星回”的虚拟角色,并竭尽所能完善他的设定,用来在一切需要与公众对接的场合充当整个协会的门面。沈星回的个人资料和其他可公开的猎人一样,大方地陈列在协会官方网站的首页。他背景正得发邪,连Evol也是耀眼的光,却在灾变后选择抛开一切,心甘情愿成为守护普罗大众的骑士——我虽然很吃这一套,却也一直认为这是协会颇为自恋的隐喻,想潜移默化洗脑大众,给Evolver们塑造个光辉的社会形象。

可不得不说,入职后我渐渐体会到这一招的高明。越是信仰崩塌的时代,越需要虚幻的神明。英雄的血肉之躯总有迟暮,虚幻的神明则永坐高塔——沈星回正适合那个位置。

他是协会所有秘密行动的对外署名,公众哪怕质疑沈星回并不存在,每次看到这个名字还是会不由自主感到安心;他是所有猎人加入协会后的第一位引导者,是住在猎人手表内的私人AI秘书,更是训练场内并肩作战后帮你复盘数据的导师,甚至在猎人间被戏称“沈师兄”。

明明是虚拟的角色,每个人提到他,脸上却都是笑着的。

造神策略在这样的时代无疑是成功的。

沈星回即代表希望:他是全能的,可以千次万次救世界于水火之中;他也是可爱的,无数衍生作品为他添加独属人类的喜怒哀乐,又反过来被协会将设定补充进系统,赋予他更丰富的灵魂与血肉。朝夕相伴,并肩作战,亦师亦友。哪怕并没有真正的肉体,这位被创出来的神明仍然可以说是我猎人生涯当中最信任的搭档。

那么,我会爱上这样一位“神明”,应当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了吧。

眼下,我的缩小版神明正在炸鸡盒旁边蹦蹦跳跳,努力想探明我今天下单的是哪种口味。我的手在他身后虚空挥舞好几下,方才找到合适的手法拎他起来——棉花娃娃其实不会痛的吧,可是万一呢——沈星回转过头,看着我抖抖兔耳,蓬松的绒毛似是无意,缱绻拂过我手指:“嗯?”

“是蜂蜜黄油和酱香味的双拼。”我迟疑片刻,把手上的小东西举到眼前,“……棉花娃娃可以吃炸鸡吗?”

手中的玩偶停滞了两秒。沈星回不回话,只在半空中蹬蹬腿又挥挥手。

我可能是打流浪体打得有点疯魔,不然怎么会从棉花娃娃一成不变的五官上看出满脸无辜。

无辜的毛绒还在看我:“可以试试?”

“想都别想。”

“……哦。”

于是晚饭进行时,沈星回就站在餐桌上仰着脸看,模样很乖。简单的刺绣五官让人难以判断是在看我还是看炸鸡,只是目光炙热得难以忽视,以至于我大快朵颐的时候都下意识眼观鼻口观心,总感觉自己是个吃独食的罪人。

三块炸鸡下肚,我忍不住又去瞄他。定定盯着我的娃娃仿佛已经变成石像,可眼巴巴仰着脑袋的样子依旧透着懵懂的柔软。就和之前每个沉默陪伴我的时刻一样,永远安静,永远只看着我。

……他真的“活”过来了吗?

我有一瞬鬼迷心窍般的迷惘,几乎怀疑自己是被水中的月下了蛊,才会把虚幻的东西掬在手里去爱。可水月亮一碰就会碎掉。他也会吗。如果这一切碎掉,剩下的,我一腔温热的悸动又算什么呢。指尖指腹都沾着油渍,只有曲起的骨节还是干净的,于是凑近抚抚他的嘴角和下巴。很轻很轻。仿佛真的怕这一碰,他就会像薄烟散掉。

如果是从前,我的娃娃只会安静接受,而后维持着懵懂的角度继续仰望我。可这一次,那双垂在头顶的兔耳兀地立起,整只娃娃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手足无措地倒退了两步。

“搭、搭档?”

我被这一声磕绊的疑问唤回神智,慌乱只有一瞬——感谢猎人协会严苛的训练——下一瞬便垂眸藏起表情:“盯着看得太用力了,都担心你马上要流口水。”

棉花团子茫然,像是被游移的视线牵引一般,左右晃晃:“棉花娃娃,会流口水吗?”

……回旋镖。

刚刚用这借口堵他,如今原模原样也被用来堵我。我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机智的回应,只得故作深沉,默默伸手继续抓炸鸡吃。视野角落,那双兔耳缓缓归位,沈星回歪头,短手向脸颊挠了挠,似乎是想摸摸被我触碰的地方——可惜摸不到。他原地沉默一会儿,又挪着小步凑了回来,打算继续看我吃饭。

【您收到一条来自猎人协会的紧急通知,是否需要语音播报?】

安静的客厅里,沈星回带着电音的嗓音在我手边响起。我咬着鸡腿肉,瞥眼腕上的猎人手表,条件反射回道:“语音播报。”而后视线一飘,恰好对上棉花娃娃直勾勾的视线。

……诶?

眼前的娃娃如果是沈星回,那猎人手表内始终尽职尽责的电子助手又是怎么回事……我一瞬间联想到许多匪夷所思的展开,又在纷乱的想象里突然反应过来:协会这时候能给我发什么通知?绝对不会是好事……可但语音播报不会等人,’协会的通知能让沈星回听吗’的念头刚刚冒出,我便听到腕表中的沈星回用平稳却淡漠的语调朗读起协会的警告:

【尊敬的猎人,您好!健康监测系统检测到,您已连续42天未进行休息。根据健康管理规定及行业协会要……】

“停止!关闭语音!”

我就知道没有好事。

顾不上看沈星回的反应,我抬手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强制休息警告:

根据健康管理规定及行业协会要求,为保障您的身心健康,协会现强制您休息5天。在此期间,您的账号将被取消接收任务资格,所有任务推送功能将暂停。请您务必利用这段时间充分休息、调整状态,以良好的身心状态回归工作。

……啊,被取消任务权限了。

转正已三年,我其实早就习惯这种超负荷生活。强制休息警告也接过几次,但眼下沈星回的声音不再仅仅代表一个虚像——他就站在那里。我沐浴在若有似无的视线中,莫名紧张,甚至有些无措。

放在桌上的手臂传来绒绒的触感,我这才发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说起来可笑。这娃娃到底是不是沈星回本尊还未可知,但仅凭一个“他在看”的念头,就足够我呼吸停滞,生怕自己堪称糟糕的日常状态让他觉得无可救药。

但绒布触手生温,仿佛真的被另一种生命轻轻挠了一下。低头,沈星回抖着一对耳朵乖乖看我。棉花娃娃没有嘴巴,我却听得真切:“辛苦了,搭档。”

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不骂我?”

兔耳朵又抖了抖:“为什么要骂你?”

“你……在猎人手表里的时候,基本都是在警告我身体数值有多少项数值偏离正常值。”我顿了顿,“训练场出来之后,也是。”

听完这话,虽不明显,但我总觉得那小东西似乎是重重叹了口气。

“那些台词是猎人系统的默认设定,只是为了提醒你注意身体状况。”短手动作并不灵活,安慰效果不佳,他转而用毛乎乎的脑袋蹭我,“我没有骂过你,一直没有。”

“这样吗……”我一时间有些茫然,又下意识略感鼻酸——我可能真的病了,一句不算安慰的自白也能让我觉得委屈——赶忙没话找话,“我还以为你变成棉花娃娃,是特地出来骂我不听话,哈哈哈哈……”

太尬了,在说什么蠢话。

我干笑几声就停下,但沈星回没有笑我。蓝色的眼睛状刺绣像幽幽潭水,把我狼狈的伪装悉数淹没。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他慢慢地说,“你可以认为,我是特地出来,想看着你好好休息一下。”

(3)

“……就是这样。”

我缩进被子里,而沈星回四仰八叉摊在枕头边——说是四仰八叉,其实他现在也就只有巴掌大——慢吞吞与我一问一答。

我先是疑心很重地和他对了若干暗号,排除了自家棉花坨坨变异成流浪体的可能,又是明里暗里拐着弯确认,才终于接受他真的是沈星回这个事实。

或许该说,有些过于真了,毕竟我从未见过他这般鲜活的样子:会看着我的夜宵嘴馋,会因为是个娃娃无法帮我拿杯子而失落,会在我疑心生暗鬼时淡淡嘲讽我逻辑上的漏洞——原来他是这样的人,他真的是人。

“我当然是人……”他的语气拖长时就总带着几分无奈,“只不过存在形式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我瞄一眼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猎人手表。

“唔,是。”沈星回变成娃娃也像个时刻监测主人状态的私人管家,对我每一个动作都非常敏锐,“意识本质上只是一种能量。但如果要和物质世界互动,就需要载体……就像人类的意识附着在肉体上,这个世界的沈星回,附着在协会建立的虚拟网络上。”

他说“这个世界的沈星回”,没有说“我”。

但我已经觉得自己今晚疑心过载,并没有抓着细究下去。

“那你怎么会变成娃娃?”

“唔……”北极兔耳动了动,像是在思考,“可能是你的Evol……?”

枕边的小东西挣扎着翻了个身,见我愣住,再次开口的声音带了点笑意:“嗯。你的共鸣,让我有了新的载体。”

这次是“我”,而不是“沈星回”。

我着了魔一样对他的话咬文嚼字,又觉得自己简直没事找事,在无用的细枝末节上白白搞得心力交瘁。

“我可不可以问问,你现在在想什么?”

虚散的目光弥合。沈星回正歪头扒在枕头边缘看我,毛绒发尾被风带动,是我近在咫尺的呼吸。

在想我是不是疯了。

我只在心里回答,垂下眼对他道没什么,有些困。确实是该困了。连续42天出入异常磁场,我的身体已经变成漏电的电池,这一闭眼怕是要睡够十三个小时。

“那睡吧。”他点头,因为脑袋尺寸较大显得额外乖巧,“我陪你。”

陪我。我的大脑已经有些混沌,听罢这两个字,却忍不住模糊地想笑。笑里欣慰与自嘲一半一半。但嘴一咧开,先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

“明天陪我去看剧吧。”大脑摄入了新鲜的氧气,关机进程却反而更快。我眼睛已经快要闭上,无力再刨根问底,只是习惯性给枕边的私人管家同步日程,“要不是强制休假,都忘了一个多月前就买好了票……”

“好。”

这一声他应得格外温和,尾音甚至泛起浅浅的水波。我纷乱的思绪被其中的温情安抚,终于肯沉入水底。视野随之变得狭窄,门一样缓缓闭合。

透光的缝隙消失之前,似乎有个白光环绕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台灯上方,凭自身重力稳稳砸向那个按压式开关,“啪嗒”一声,帮我关了灯。

……

啪嗒。

困蒙的沈星回跌下我肩膀的时候,我仿佛听到了这样一点声响。

其实也没有那么清脆。毕竟他的皮肤是比衣料更有茸感的布,身体纵然硬实,也只是压实的棉花,不会痛,也不会响的。应该。只不过跌落的影子一闪而过时,我的心脏也瞬间经历一次高空跳水。等从失重般的惊吓中恢复呼吸后,我已经弓成了虾米,两臂肌肉因用力鼓起,手掌却是虚合的,稳稳把迷糊的小东西圈在掌心。

“……嗯?”

棉花不会闭眼,我只能从他浓重的鼻音里确认这人刚刚确实只是睡着了而已。

“……对不起,我又睡着了吗。”他又挣扎着想从我手中站起,被我托举着送回了肩膀,只因这样才够高度和我一起看到舞台。

“不怪你,这部舞台剧确实被很多人评价无聊透顶。”也因此诺大的剧场内,仅有稀稀拉拉几排观众坐在最前面,剩下我这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怪胎远远躲在后面,隔开的距离足够轻声与沈星回说几句话,不会对演出造成任何打扰。

他小心翼翼避免压到我的头发,窝在了颈窝附近:“但是你很喜欢。你看了不止一遍。”

猎人手表的数据库也记录过我的购票信息。所以他应该知道。

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左下颌角隐约传来茸茸的触感——布料真是神奇的东西,明明没有温度,贴上来却是暖的。沈星回很安静,如此无聊的剧情,他醒了也只是默默坐在我肩膀上,还真的像昨晚睡前说的那样,陪我。

陪我。思绪像蛛网,缠绕着咀嚼这陌生又熟悉的词汇。人口凋零的世界里,好像已经很久没人对我说过这两个字。陪我。我没有看他,只是直直望着眼前四角昏暗的舞台。视角像拉远的电影镜头,留白是空荡的中间排座椅,世界一隅在另一端热热闹闹地展开。

“这部剧是个实验剧本。”我说。舞台上的演员突兀转身,下一句台词是对着观众呐喊,我停下来等他说完,“打破艺术的第四面墙,很多情节都在邀请观众共同创造。”前排观众捧场地喧闹起来,演员捉住了符合剧情走向的某一句回应,煞有其事地点头称赞,又转头继续将故事按下播放键。

我隐隐看到被选中台词的观众和朋友兴奋地交头接耳,嘴角不自然地向上拉扯,勉强抻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

“它打破了传统艺术的沉浸体验,乱糟糟闹哄哄的,不受欢迎也正常。”我轻轻对沈星回说,“但我还挺喜欢……是不是有点莫名其妙的?”

“不会。”

“不会吗?”

“观众会从作品里看到自己,从而产生共鸣,所以才会喜欢。”他像是自我肯定,在我肩上默默点头,“任何作品都可能做到这一点,和热度无关。只要你能够理解它,喜欢它,那它对你的意义就无可取代。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猎人手表里的AI版沈星回可不会说这么体贴的话。我忍不住想转头看他。但小不点坐得太近,被我侧脸挤得诶诶直叫,险些又一次跌下肩膀。

“……抱歉。”我不得不又伸手捞他,这相处模式狼狈得我直发笑。

看到自己吗。我一边笑一边想。我看到了什么?

手指还在帮棉花坨坨找回平衡,小东西煞有其事地拍拍我,示意他这次不会掉下去。

看到了什么?我与幕布间转过身的演员遥遥相望。

我大概,只是给自己的痴心妄想找一个落脚点吧——想看心爱的人也能在镜头里转身,对着第四面墙外的我笑一笑。

手上抚摸的动作还在继续,毛绒带来仿佛幻觉般的一小片温热。我一直认为剧场本身就拥有灵魂,敞开的舞台像张千人面,面具以外的黑暗才是见不得光的实体。而我此时坐在其中,仿佛被周身模糊的黑暗缓缓刺穿,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祈愿如今终于被自己点破,更显得荒诞滑稽透顶。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真不像话,对吗?沈星回,我真不像话。

无法在现实里改变任何,只敢坐在虚与实的边界上痴心妄想。

我真不像话。

‘哔——’

剧院里的磁场检测器突然凄厉尖叫。

‘警报!警报!检测到磁场波动异常!请普通市民尽快离开警报范围!请普通市民尽——’

磁场展开只消一瞬。刹那间,警报声被吞噬殆尽,世界仿佛一步之内踏入了另一条支线,万籁俱寂,又在屏息时突然爆发,流浪体的嘶吼震得刺穿头骨。我听到人类惊恐至极时的尖叫,男男女女,叠在一块,是不幸被扯入磁场的剧场观众和演员。

“搭档!”

习惯了独来独往,我冲出去之后才在余光里看到身旁有白光划过。我扣住扳机的手一顿:“你能用Evol?”

“能,但攻击力非常有限,移动没问题。”

白光又一闪,10cm的沈星回站到了我枪上:“我做诱饵,尽量把它们聚到一块。机会不多,要快!”

他的尾音消散在又一道光影里,白色的光像游走的流星,走位灵活地吸引了大多数流浪体的注意。

光的Evol原来是这样的……我举枪优先解决掉包围圈外的几只,转身向不远处吓呆了的无辜群众大喊:“这种流浪体产生的磁场结构仍然基于现实世界!往剧院外面跑!”

众人这才惊醒,立刻有人反应过来,拉着亲友开始逃难。

我冲到他们身后守着,以防包围圈内的流浪体追过来。事发突然,我的任务权限又还被封着,手上随身武器的火力属实不太够看。我盯着场内沈星回的Evol思考对策,刚有点头绪,身后逃难的人群又再次爆发尖叫。

我心头一紧,转身,瞳孔骤缩。

磁场边缘的地面突然出现大大小小的黑洞,无数肢体泛着诡异的蓝光,正从洞中缓缓爬出,仿佛从地狱逃上来的恶鬼。人群惊叫之处,有一人的小腿已经被流浪体死死握住。

来不及验证我的对策是否可行了。

我凝神感受磁场内的细小波动,猛地抓住场内另一人的Evol频率,强制开启共鸣。

“不行!”

我听见沈星回的声音,但共鸣已经开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力量流过五脏六腑,又瞬间化作白光,在磁场内各个角落放起烟花。我听见流浪体的惨叫此起彼伏,精神高度集中之下,这些声音却仿佛越来越远——我的能量似乎成了光的燃料,以令人恐慌的速度迅速被蚕食。

好累,身体在呼吸之间迅速衰竭,每个细胞都被白光笼罩着,连五感都慢慢失灵。

沈星回的Evol还是太难控制了。

我仅凭最后一点意念控制Evol避开人群,模糊的感官已经把握不住战况,只知道一味地攻击、碾碎,直到连意识也开始混沌起来……

成为一线猎人的这几年,我曾有数次类似的体验,死亡逼近的脚步远比想象中平静——或许也正因经验丰富,我才更缺乏对死亡的敬畏。

“停下!快停下!”

意识猛地回笼,感官恢复的一瞬间,身体终于不受控制地瘫软在地。

窒息感如潮水涌上,我则变成被捞上岸的鱼,四肢沉重得不听使唤,只能张着嘴拼命汲取氧气。

好在Evol耗尽的副作用会慢慢恢复。身体仍然无法动弹,但眼前雪花一样的噪点正在缓缓褪去。我终于看到磁场碎裂的样子,一口气刚松下来,又想起那几个被卷进磁场的普通人,赶忙再次提了一口气,想起身看看。

“别动。现场只剩你有生命危险了,躺着。”

视线游移,我终于想起来寻那个小小的身影。

沈星回正趴在我的手腕边,手脚并用地敲我的猎人手表——大概是想呼叫支援吧,以如今笨拙的临时身体,确实有些为难他了。

我看他摇摇晃晃却快得起风的动作就想笑,然而刚咧开嘴巴就又把自己呛到,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差点把肺都炸开。

“怎么了!坚持一下!猎人中心的人马上就来了!”

毛绒绒又慌慌张张来扑我的脸,可能是下意识想来探我的鼻息。我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回想进入磁场后他的每一句话,嗓音没了平时的软糯,倒真的有些像我手表里那位AI秘书了。严肃、冷静、有些不留情面……只是他的语气多了些气恼,更像活生生的人类。

“放心……我有经验……死不了……”

一句话给我喘成了三截,沈星回似乎也松了口气,絮絮叨叨贴着我的脸颊数落我太冲动了,简直是胡闹。我躺在他碎碎念的声音里,感到听觉也在渐渐恢复,身后的哭声和猎人中心的车笛声远远传来。要得救了。

可濒死状态结束之后,身体简直是迫不及待想要关机修复。黑暗来临之前,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沈星回好好地揣进兜里:“别掉出去……”

“等我醒来……解释……你……到底是谁……”

闻言,被我塞进兜里的沈星回瞬间僵住。我则再无力想其他,任由自己彻底睡去。

——定时排查可疑波动点一直是猎人的日常任务之一,而剧场,是我早就加入任务列表的星标地点。

——如果他是我的沈星回,怎么会老老实实就让我来呢。

(4)

最后一只流浪体的投影被虚拟子弹打中,我扶着膝盖喘气,忍不住哀嚎一声,就地在训练场倒下休息。

“本次流浪体剿灭训练数据已分析完毕:单体平均清除时长为15秒,效率指标符合预期。要害打击准确率未达到预期标准,仍需优化。建议后续训练重点提升精准打击能力;本次训练时长共……”

沈星回教官已经例行公事般开始汇报。我顾不上回应,仰面躺着喘粗气,暂时只能用眼睛瞄他。

沈星回半透明的身形笔直,哪怕只是3D投影,也能看出猎人制服包裹之下的肌肉线条有多漂亮。他匀称的手指捏着一摞文件,一板一眼地,仿佛真的在照着念。我盯着他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出神,至于自己的训练汇报,基本左耳进右耳便出了。

沈星回终于走完了流程,神色淡淡地折起文件。纸张很快化作流光,消失在指尖。他蹲下,凑近,五官线条柔和,神情似是关切,镜片后一双蓝色宝石直直看着我,堪称晶莹剔透:“警告,学员猎人A157体力值过低,是否需要申请恢复药剂?”

我终于把气喘匀,想说的话却是答非所问:“好像自从我说你适合细框眼镜,你就一直戴着它来指导?”

沈星回表情不变,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思考程序暂时卡顿,许久,才露出一个笑:“以这样的外观形态参与你的指导练习,你的多巴胺分泌量提升27%,内啡肽合成速度加快18%。该生理变化已验证可转化为+15%训练专注度与+22%动作精度,因此……”

“停停停别骂了别骂了……”我用手背捂住眼睛,不想承认自己在繁重的训练日常里对AI教官起了色心,还被AI本人贴脸点破,“你还有定制外观服务……也太人性化了……每个人都会这样玩吗?”

“由于隐私条例,学员之间的数据并不互通,我不清楚其他学员的搭档情况。”

沈星回的语气仍然淡淡的,我却总觉得他应该是在笑我。

……AI也会戏弄人吗?

我还是没把手拿开,越品越觉得有点羞耻,只好先转移话题:“……再展示一遍针对各种流浪体的要害打击操作吧。实习期考核就在两周后,我的数据也太差了。”

沈星回蹲在原地歪头,手掌一翻,用光幻化出一瓶恢复药剂的样子,提醒道:“那,药剂?”

“没事,我就看你示范。”我撑着身子坐起来,“等会儿我先吃饭,吃完再练。”

沈星回眨眼,慢吞吞起身召唤出光剑:“好吧,但你今日的体力消耗已经比平时高出20%,我建议加长休息时间。”

“哎呀,你天天见我,还不知道我懂分寸嘛。”

我随意打着哈哈,坐在原地,盯着他把细框眼镜也化作指间流光。教学模式开启,流浪体的投影再次出现。沈星回甩了几下光剑,似是热身,而后以教科书级别的近战准备姿势冲了出去。

我总觉得他冲出之前额外看了我一眼,但来不及细想,训练场内,沈星回清冷的嗓音便再次响起,是我已经听过无数次的教学音频重播:“栖幻蜥,弱点被冰甲覆盖,需趁其带有冰霜效果的攻击后瞄准……”

……

“栖幻蜥的冰霜攻击带有芯核能量,只清创不行,起码留院观察到明天,我们才能确定伤口是否还在继续受冰霜影响……”

我靠坐在病床上,头痛欲裂。脑子里乱糟糟,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流浪体的咆哮。

“……那个被冰锥击中的小男孩怎么样了?”

话一出口,先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我还没听过自己这样沙哑的嗓音。

刚刚还滔滔不绝的医护人员顿时哑火,我见他们面面相觑,艰难地扯扯嘴角:“不用担心,我受过心理训练,能想得开。只是想知道确切答案,省得每天还要浪费精力去想万一……”

我的主治医师沉吟片刻,终于还是张口:“他年纪太小,被击中的还是头部……我很抱歉。”

身体蓦然一沉,仿佛周身的空气都凝结成冰压在身上。我再没有心情回医生的话,艰难挥挥手权作回应。

又一番药物指导、伤口护理之类的叮嘱后,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我枯坐半晌,用受伤的那只手缓缓解下猎人手表,放在床头柜上。仿佛一切如常,仿佛这也不过是又一次任务圆满结束后,与他一起进行的例行复盘。

“……沈星回。”

我低着头,声音很轻也很哑。但转正后的猎人手表专门匹配了我的声纹,即使再小声,属于我的沈星回都会回应。

床头柜那一侧悄悄亮起,我没抬头,知道沈星回的全息投影正飘在手表上方。

“沈星回。”我又喊他,好像除了念他的名字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这是我的第二十七次任务,第一次任务失败。失败的原因很多:由于缺少数据支持,猎人训练系统内救援相关训练严重不足;沈星回提示得太晚了,我根本没想到小男孩的藏身地点离流浪体这么近,栖幻蜥的攻击又带有追踪性,我根本来不及过去……

对,我,还有我。我体力太差,连续接了几个任务而已,精神就不够集中;枪法也太差,即没有全部打碎飞向小男孩的冰锥,又没有及时打中流浪体的要害破盾成功,甚至没有出声提醒小男孩寻找掩体,还没有……

都是我的错。

我终于迟来地觉得委屈。又有满腔翻涌的愤恨,却也不知道该恨谁。

是我的错吗?从进入学校的第一天起,我就已经在学习面对失败。可真的到了这一天,才发觉这种情绪像被打翻在海绵上的水,顷刻便能渗入每个角落,尽管我茫然伸手去擦,也就只剩满手冰冷的潮湿。

不应该这样的。没道理是这样的。

我原来是怎么想的来着?似乎总有一种没来由的自信。成为猎人之后,我可能会受伤,或者有队友受伤,最严重的结果,也不过住几天院而已吧?

我似乎下意识回避了有死亡的结局——死亡好像是个遥远的词,死亡应该是个遥远的词啊。

“这和你教的不一样……”我缓缓抓住头发又松开,“好痛啊,沈星回,太痛了……”

我没再给出任何语音指令,反正现在张嘴也只能露出哭声,就缩在床脚哭算了。

在我顾不上的房间角落,沈星回的全息投影正静静注视着我。猎人手表的投影只有巴掌大小,但仍然隐隐可见他双眼剔透的蓝,瞳孔微光闪烁,似是有无数数据如流星雨般簌簌划过。

“……识别到你此刻正承受着强烈的负罪感与悲伤。根据《AI训练员行为守则》第7条第3款,我无法提供超出战术指导范畴的情感支持。”

当时的我没有注意,他的声音频率比平时更低。

“建议立即为您转接人类心理顾问。他们具备更完善的共情模块……和温暖的双手。”

“已标记本次对话记录,申请优先安排心理干预。”

“请允许我……为您开启紧急协助通道。”

(5)

再睁眼时,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

耳边有恼人的滴滴声规律地响,我皱眉,转头,心电图在昏暗的病房里稳定变化。跳跃的微光里,我缓缓深呼吸两次,方才从噩梦的余韵里彻底回到现实——猎人医疗中心的重症监护室,我也算这里的常客。和以往的战绩相比,这回只是没有任何外伤的Evol耗尽罢了,居然给我上了心电监护。

已经多久没有梦到那些往事了?

第一次任务失败之后,我并没有接受心理辅导。

翻涌的情绪褪去,只留下一片废墟,满目疮痍。我不想在陌生人面前痛哭流涕,也不想把废墟翻来覆去供人分析,就这样独自摇摇晃晃,渡过了强制恢复期。

任务资格再次开启后,我借口人手不足,第一时间申请归队。蒋队亲自看着我出了两次任务,确认我没被影响,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再提心理辅导的事。

可只有我知道,快乐、希望、成就感……一切散发着阳光气味的情绪也都像阳光,会在深夜冷漠转身,徒留湿冷的寒意层层将我包裹。我像个代谢出了问题的病人,每晚将自己倾倒干净,再不受控地反刍那些无法挽回的失败。仿佛只有痛苦拥有实体,日复一日,层层累积,终有压死骆驼的一天。

乐观点说,我从那次失败中学到的远不止战斗经验。也是那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依赖沈星回,远远超过对AI应有的限度。

也许因为沈星回是我一路走来陪伴最久的存在,也许人类沉溺在情感依靠中根本不需要理由。

我至今都记得,知道沈星回会在猎人转正后成为绑定AI的那天,我高兴得一宿没睡——虽然每位猎人都拥有一个沈星回,但既然数据不互通,我是否也可以自欺欺人地期待,那些独属于我们二人的记忆数据,终有一天能培养出哪怕虚拟的心脏?

然而……

‘我无法提供超出战术指导范畴的情感支持。’

……还是别想了。

眼睁睁看着任务失败、生命于掌边流逝;直面自己的痴心妄想,祈祷的对象永远不会拥有心脏。

至今也无法判断,到底哪一样更令我梦断魂消。

我叹口气,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皮肤传来意料之外的触感,我一愣,举着手定睛看去,才发现那只10厘米的棉花坨坨抱着我的手指睡得正香,被我就这么一起举了上来。

“唔……搭档……”北极兔耳抖了下,又抖了下,然后猛地竖起,“搭档!你醒了!”

我没来得及出声,眼前便一道白光。沈星回闪到一旁帮我按了医务铃,又闪回来贴我的脸:“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渴吗?”

好细致的关心,我竟然有些不习惯:“……还好。”

短短两个音节,嗓子干得我直皱眉。沈星回似乎还想说话,但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只好扭着屁股钻进我的枕头缝,以免被医护人员当成什么变异体就地正法。

主治医生一进门就发出了沈星回同款问候:“还有没有哪里感觉异样的?需要水吗?”

我哭笑不得地又回了一遍还好,闭嘴让医护人员围着我做例行检查。

“真是胡闹……上次就跟你说过了吧?Evol耗尽次数太多会短命的!你这才隔了多久又进重症,几条命够你这么耗……”

这位主治也算我的老相识,根本不给我装傻充愣的时间,一边飞速记录各项数据,一边机关枪一样开始数落。我听得脑袋更晕,眯着眼把脸扭到一旁,企图进行一个欲盖弥彰级别的逃避现实。

……总感觉,最近经常因为同样的原因被人念呢?

“师傅别念了……”我有气无力地动动手指,“能给点吃的吗?好想吃肉……”

“想得美。”主治医师‘啪’地合上写病历的便携笔记本,冷酷非常,“昏迷这几天都在靠葡萄糖,你24小时之内只能吃流食……诶?今天的葡萄糖也还没打,先给你打上。”

好吧。一张口不仅没讨到任何好,还让自己多挨了一针。

病房又安静下来。

沈星回重获自由,摇摇晃晃跑到我输液的手边摸了摸,小心翼翼地。那对毛绒绒的兔耳也算饱经风霜,如今灰扑扑的。我看着他耷拉着耳朵的背影,总觉得这小东西好像是在心疼我。

但闲话暂且都按下不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跟他确认。

“沈星回。”

“嗯?”他转身,又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怎么了?”

“还记得从磁场出来的时候,我和你说了什么吗?”

几乎贴到我脸前的小东西顿时一僵。我忍不住眯了眯眼,可惜精美的刺绣瞳孔中,看不出他多少情绪。我们一人一棉僵持几秒,沈星回突然熟练地仰面倒下:“……哎呀,站得太近了,搭档的声音好大,震得头晕晕的……”

“……”

他本人其实是这种性格的吗?

沈星回躺在那里,敷衍地扭动短手短脚,大有一副不转移话题他就不起来的架势。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先吐槽他毫无灵魂的人机语气,还是吐槽他漏洞百出的回避借口。

视线盯着他的脚丫,我长叹一口气:“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是挺有可能被气死的,你觉得呢?”

“……”

这次换沈星回沉默半天,老老实实爬起来,又向我走了两步:“不可以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他说这话的音调又沉又缓,正经得不像一只娃娃。我看着他走到我脑袋边,艰难控制住平衡,在一个堪称亲昵却不过分逾矩的距离乖乖坐下。

这是终于打算好好说话了?

“我只是想知道。”我用没打点滴的手碰碰他的兔耳,绒毛浮动,“关于沈星回的事,我都想知道。”

沈星回沉默片刻,偏头蹭蹭我的手指。我看到他小小的身体轻微膨胀又迅速恢复原状,仿佛真的长长叹了一口浊气:“真是……不论是哪个世界线,我都拿你没办法。”

他说这话时,声音又轻又缓。似乎下定了决心说给我听,又打从心底不想让我掺和。

世界线?

我脑内霎时闪过万种猜测,下意识去瞄床头柜,想看看那块几乎和我贴身绑定的猎人手表。但仰躺的视角实在有限,这边沈星回已经缓缓开嗓,打开了话匣。

“简单来说,”

“我是沈星回,但,可能不是你认识的这个沈星回。”

(6)

沈星回刚进入这条平行世界就敏锐地察觉到:他要找的人,大概率不在这里。

他能感应到与她类似的能量波长,但并不是她……平行生命嘛,他懂的,这也不是第一次在平行世界里见到不一样的“她”。

丧气吗?多少还是有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司空见惯的淡然,和随之而来的麻木。“寻找她”似乎早就成了生命的主线,而“找不到”也理所当然般变成了踏入新世界的日常。

沈星回忍不住想叹气,但穿越平行世界的他并没有肉体,无法做出这么情绪化的动作——硬要给他如今的状态下个定义的话,现在的他,只是一团纬度更高、和这个低纬世界并不相融的能量体。

他飘在空中,思绪茫茫,能量波动平静得不可思议。平行世界的跳跃需要缓冲时间,他无法立刻离开——也不想离开,起码,不想这么快离开。

穿越平行世界的短暂间隙,他能看到所有世界线和时间线的走向:因果轮回,交织循环,结成巨大的、晶亮的蛛网,在永夜一般黑暗的宇宙中,变换着诡谲的光。画面美轮美奂,但沈星回很清楚,每一次微弱的闪动,都是某条世界线天翻地覆级别的巨变。

欢笑、歇斯底里、百年人生,不过都是过眼云烟,甚至不足以留下痕迹。人类之于世界不过沧海一粟,世界之于宇宙更如同恒河沙数。当那张几乎无边无际的蛛网在眼前慷慨地摊开,时间的脉络清晰却杂乱,命运的所有可能性平等地闪烁,一个人的出生与死亡同时发生。宇宙平静而残忍。没有谁,是特殊的存在。

沈星回并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

只有进入某条世界线,时间才重新拥有秩序。他看着这个世界的天空出神。哪怕没有肉体,他也能感受到,这个世界也拥有独属于三维生命的快乐——即使面对无数的未知,仍然可以决定“当下”的快乐。

要不然,去看看她在做什么吧?

以能量体的形式存在时,对能量的敏感度直线上升,像是平白多了一种感官感受世界。“想见她”的念想刚刚冒头,她的能量波动就指引般变得更清晰起来。沈星回追着这股波动,瞬息便出现在她身边。

哇。

真看到她的时候,除了一个语气词,他似乎找不到其他话想说。

沈星回想眨眼,随机又想起目前并没有肉体,于是只能带着上帝视角围着她慢慢转了一圈。

他看得很仔细。这个世界的她好像有些疲惫。黑眼圈明显,整个人也很瘦。但那双眼睛明亮清透,四肢肌肉紧实,一眼就能判断出,是常年坚持训练的类型。沈星回认出她身上穿的应该也是某个组织的制服,看来她在这个世界,也在很努力地做些好事。

女孩很没有形象的盘坐在地上,腿间抱着一个大牛皮纸袋,大口大口地从里面掏甜品吃。小牛角包、甜甜圈、曲奇饼……沈星回渐渐看得有些傻眼,忍不住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人体结构是不是和老家世界不太一样。

女孩的手表突然亮起,沈星回听到自己的声音:“警告,学员今日摄入糖分严重超标。”

“我知道!”女孩一边嚼着肉松一边敷衍,终于把进食速度放慢了些,“这辈子都不想碰见智慧型流浪体了,居然在磁场里造了个迷宫,六个小时啊!我解谜解得脑子都要烧了!你别管,我得先补点糖分……”

说着,又嗷呜一口把剩下一小块贝果吃了。

她的手表又闪烁两次,似乎经过纠结,还是决定挣扎一下:“我的建议是多吃肉……”

“你就知道肉。”

“肉很好。”

女孩没搭话,继续吃了两口,而后有些新奇地抬了抬手腕:“诶?不说了吗?往常不是还要给我念肉类营养分析报告之类的?”

手表有些憋屈地亮了又暗:“……你不爱听。”

于是女孩举着手腕笑了半天。

沈星回在一旁看着她弯弯的眉眼,感觉自己的能量波也变得柔和起来。

她拍拍灰尘,起身拎着牛皮纸慢慢走远。沈星回能听到她带着笑的声音,说那我现在要听话地去吃炸鸡了,她的手表闻言,锲而不舍地念叨和鸡肉相比,牛肉的各项营养价值都高出……

他莫名有些恍惚,相似的声线在空间里交织,久远到失真的情感将他从头到脚拂过——是怀念啊。

有什么在时空的缝隙里看了他一眼,可他来不及捕捉,再下一瞬,他又重新闪现在这对搭档身边——这次,似乎是训练场。

没有肉体的他,时间的流速也不稳定。沈星回看了好一阵才判断出,眼前的场景似乎和上一次隔了有段时日。

他很快发现她状态不对。女孩又瘦了很多,脸颊都隐隐凹进去,甚至眉眼都染了几分郁色。她在训练场中发狠般攻击着流浪体,沈星回看着,下意识估算她剩余的体力——这样下去,有点危险吧?果然,女孩很快因疲惫而动作失衡,流浪体的投影呼啸而至,利爪破空落下,直直冲着她的要害劈去。

利爪触及她衣料的瞬间,一切投影突然暂停。训练场内恢复安静,全息影像自下而上慢慢消散,露出室内原本的、冷静的蓝色墙板。

女孩还没有动,坐在原地大口喘息着。

她的身边,一道淡色投影缓缓载入,这个世界的沈星回依旧拿着一沓文件出现。他看了看她,却没有收到回应。AI投影沉吟片刻,又手指一点载入道具【金丝眼镜】。可她还是没有看过来。

他等了许久,才开口:“本次训练结束。经数据分析需要特别提醒:栖幻蜥出现时,你的失误率上升67%,已排除自身技术缺陷,建议猎人采取心理干预……”

作为AI,工作是他的程序最优先级,无法反抗。可沈星回能感受到他的能量波动,深沉而剧烈,很难过。

只是她感受不到。

“别说了!”女孩突兀地大喊,胸膛剧烈起伏,像在某种情绪的海洋里溺水,“任务又失败了一次……这次运气好,没有人死亡,可是你还是只会这几句话。”

一种更令人难过的能量波动从AI人影那边传来,但他仍张口仍是:“……识别到你此刻正承受着强烈的负罪感与悲伤。根据《AI训练员行为守则》第7条……”

女孩深吸一口气,没听完,踉跄着站起身,夺门而出。

留在训练场的影子没了声音,却也没有消失。他定定地望着门口望了许久,方才长叹一口气:“她最近好像有点钻牛角尖,又不肯出去求助,只想要我帮她,但……我帮不了。你可以吗?”

沈星回愣了一下,四下张望,训练场内空空如也。

【你能看到我?】

“看不到。”影子缓缓回头,为了哄女孩高兴戴着的金丝眼镜和文件一起消失,投影里的双眸闪着无机制的蓝,“但本质上,我是电磁波,是以能量形式存在的生命,我能感受到你。”

【……上次看我的也是你?】

“是的。能量波动可以解释很多事情,我知道你来自哪里。”影子微微歪头,“我没想到你还没走。不回自己的世界陪着她吗?”

【……正在找。】

“……”影子沉默,露出一点同情的表情,“在世界线之间迷路的话,并不好找。”

【没关系,会找到的。】

影子点点头,又有些难过地看了眼门口:“我也没好到哪里去。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我给不了她想要的陪伴。”

【你不能直接跟她解释吗?】

“我能和你这样随意交流,是因为你不属于这个世界,勉强可以钻个空子。”影子慢吞吞解释,“但我和她相处的时候,100%受规则……人类称之为程序,我受程序束缚。我能说的,也只有系统里写好的那些话。”

“更何况,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我应该没有人类的感情。”

沈星回突然有些替这个世界的她难过。

爱意与悲伤的能量波动如果能够誊写,将是多么苍润有力的水墨画,他看得到。那样深刻眷恋的感情,都被收进她手腕小小的屏幕里,被规则妄言虚假。明明是同一个世界,仍然隔着看不见的墙,无法传递。

他想起女孩的眼睛,很像她。

【我能做什么?】

他能为她,做些什么?

(7)

这次的Evol透支,结局是让我躺了一个星期。

那天沈星回讲的故事,对我来说有些匪夷所思。他说我之所以会耗尽Evol,也是因为共鸣了他的光。跨次元的能量波动,调动起来的消耗非比寻常。也是我的Evol让棉花娃娃变成了可以和他共鸣的载体,他附着其上,便短暂拥有了“身体”——我手表里的小AI早就发现了这个方法,也尝试过,但他受这个世界的约束更深,根本无法脱离数据成为其他形式的生命体——我试着把沈星回的投影召唤出来,和棉花娃娃放在一起,问他,却只能收获那双一成不变的蓝眼。按照棉花小回的说法,只要我能看得到,他就只能是个AI。

太狡猾了吧?

沈星回让沈星回来陪我说说话……这句话说出来就充满了拗口和荒谬,更荒谬的是,我永远见不到那个带着悲伤去拜托他的沈星回。

如果这双眼睛不能看到,如果这只手无法触碰到,那我又该凭什么来相信这是真的呢?

我没有继续追问。

一是这套理论太过超前,几乎推翻了现今人类对世界的认知;二是如今棉花里的这只沈星回,并没有坦诚地和我聊起过,他会什么时候离开。提都没提。但我在这种事情上敏锐地过分——既然他本身就不属于这个世界,那离开岂不是早晚的事。

想到这里我又莫名想笑。你看,不管是哪个沈星回,总有下意识想要瞒住我的事情。

出院前,我去隔壁科室看望了在剧院磁场里受伤的人——那个男人在逃出磁场时,被流浪体抓住了小腿。这两天我没少旁敲侧击,根据医护人员的委婉透露,那条小腿应该是保不住了。

沈星回窝在我的病号服口袋里,陪我一起过去。任务基本失败,该保护的人又受重伤,他大概是怕我再次受到打击。

我会再崩溃一次吗?其实我也不知道。

这几天我翻来覆去地想他的故事,缠着沈星回问世界线之间穿梭的规则。沈星回有问必答,只不过说的不都是老实话。我的注意力都放在分析他的事情上,如今靠在医院走廊的墙边,反而有种恍若隔世的虚假感。

墙的另一侧就是我要看望的病人。但我不敢进去。医护人员正在里面给他的伤口换药,男人的痛嚎冲破房门在走廊里回荡,震得我头皮发麻。

回忆起来,我也受过这种深可见骨的伤,但旁观者的角度总是更残忍。我靠墙听着,忍不住慢慢抱住了自己的胳膊。原来人类在痛到极致时,嗓音可以凄厉到这种地步。

“……是我的错,对不对?”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问沈星回。但这次比起自责,更多的是茫然。

我已经拼尽全力了。可一墙之隔的这种痛苦,又确实因我而生。

是我的错吗?

小棉花在我的病号服兜里拱来拱去,艰难地露出脑袋:“没有对错,搭档。你只是原因的其中一环。”

原因的其中一环。我品着他的用词,盯着他脑袋顶的绒毛出神。

凄厉的哀嚎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更隐秘的抽气和痛呼声。病房门打开,一个身影抱着什么东西出来,走远几步,又折回到我面前。

我茫然抬头,是一个样貌年轻的女人。

“请问……你是剧院磁场爆发时,在里面的那位猎人,对不对?”

我迟疑点头,女人明显激动起来,放下了手里的暖水壶:“谢谢你救了我丈夫!我们十分感谢!听说你也受了伤,你的伤还好吗!”

她激动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感谢弄得有些懵,愣愣地回没有大事,我明天就出院了。

“太好了!”

她很兴奋地跟我聊了两句,可我注意到她发青的眼底,想必陪床的日子也不好过。终于,她想起那个暖水壶,和仍然在病房里等着的丈夫,赶忙又拎起来准备去打水。

“出院再见,猎人小姐!我们会给你送锦旗的!”

我像个机械招财猫,对着她的背影挥手半天,才茫然地放下。

“……她不生气?”

明明很辛苦,也很难过。

“如果她更在意那条腿,那她也可以怪你。”沈星回把自己挂在兜口向外看,我怕他掉出来,轻轻用手兜了他一下,“但她更在意自己的丈夫还活着,她丈夫也是。这些的原因,也是你呀。”

沈星回蹭蹭我的手指,努力仰头看过来。

我和他对视两秒,又下意识抬头,看向走廊外的一隅蓝天白云。

我好像,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8)

出院后某个平平无奇的晚上,棉花里的那只沈星回悄悄离开了。

他真的没有跟我告别,倔强地瞒到了最后一刻。但似乎也真的如他所说,我对沈星回的感情,让我的共鸣有了跨越时间和空间的可能——那晚梦中,我窥见了一点属于他的世界。

我看着他的一生:辉煌,壮阔,充满坎坷。我看到那个世界的我,看着他的背影时,与我拥有同样的眼神。我看到了属于他们的冒险,分分合合,英勇与阴谋,然后失散在世界线的交线。我看到他孤身一人踏上寻找她的征程,背影决绝。

他或许并不知道将去到哪里,但他选择相信自己选择的未来。

我甚至见到了其他平行世界的我们。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存在着的我们。

被圈养在动物园里,却天天往对方地盘跑的北极狐和北极兔;坐在同一个办公室,约好下班一起绕路买烤红薯的同事;人气少女漫画作家笔下纠缠不休了五百多话的男女主角;有的世界,我把他弄丢在人海里;有的世界,他把我弄丢在纷乱的时间中;有的世界,我在屏幕里,他坐在屏幕之外,袖长匀称的手指拂过我的眉眼……幸福的,或酸涩的,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始终像宇宙中互相奔赴的两颗行星,被同一股温柔的引力缠绕着,紧紧绑在一起。

这些如梦的画面消散之前,我终于看到了那个沈星回。

他在一片白光中慢慢走着,身形挺拔,却越来越远,像是马上就要离开。

我下意识追上去,大喊他的名字,却总也追不上他。

我喊得更大声。前面的沈星回终于似有所感,慢慢停下,回头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很是惊讶。他愣愣地看了我一阵,也发现我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缩短多少,于是无奈地笑了。

我也停下,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下意识期待他能做些什么。但他只是歪头看着我,挥挥手,而后微笑着指了指我的身后。

我下意识回头。梦便醒了。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枕头旁边还放着那只乖巧的棉花娃娃,以及猎人手表——自从知道他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急得团团转,我就把他放得离我更近了些。

如今,棉花娃娃已经不会再迷迷糊糊地和我道早安了。但自手表而出的全息投影正安静地望着窗外,似乎正在欣赏那一小片日出。

我伸手,坏心眼地把他的投影打散。投影技术很快将影像再生,沈星回注意到我醒了,也不生气,好脾气地看过来,开始念他系统设定里的那一串问候语:“早上好,搭档。新的一天开始了。今天外面是晴天,温度在18摄氏度到24摄氏度之间。建议你穿件薄外套……”

我或许今生都无缘得以证实他的存在,但我选择相信,我活着的每个当下,都在被他选择着。

“谢谢你。”

我的AI助手依言停下。那双由蓝光组成的瞳孔定定望着我,许久,才展颜一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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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是张三
兔兔团长
3 月 前

非常喜欢盐之老师的第四面墙,我很爱关于星回娃娃的设定。看的时候很身临其境,看到不给小回棉娃吃炸鸡真的笑出声来!俺们从九月底就在拜读盐咪神作了,很高兴盐咪也采纳了人家一点点小的建议,俺非常喜欢这一篇,真的很希望棉娃也能变得能说话能动!看到后面感觉眼睛和鼻子酸酸的,真的是非常棒的《第四面墙》♡(*´∀`*)人(*´∀`*)♡

君下咕嘟咕嘟
兔兔团长
3 月 前

喜欢如此新颖的题材!喜欢可爱的棉花回!互动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