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
人往往在历经生死一线之后才发现自己活着的本心究竟是什么,就像忽然得到启示一般,往后便不管不顾地一头往那个方向而去。
空调恒温在二十六度,你披着条珊瑚绒毛毯,在书桌前低头笔耕,钢笔在纸张上“嚓嚓”来回,偶尔停顿下来,捧起装了热可可的杯子抬眼望会儿窗子外头灰蒙蒙的天发一阵呆。
猎人协会对于你来说并没有老前辈们那般深厚如第二个家的情怀,这些年的工作时光里也结识了不少人,但说到底都只是同事而已,能够称得上是朋友的,寥寥无几,陶桃算一个,楠姐也算一个。
遥想起刚毕业进入训练营到正式加入协会的那段时间,那会儿还是有一腔热血在的,现在想想,当时的热血大多是因为无知和天真,还有一方面就是临空猎人的招兵“广告”做得实在太欺诈,年轻时的蒋楠在宣传片里那个飒爽如鹰的姿态不知迷倒了多少少男少女,也包括你。
真干上这一行了也不过如此,干久了也是干一行恨一行的。
有时候也羡慕那些做老师做白领能朝九晚五的,甚至是已经组建了属于自己家庭的老同学们,至少她们的人生是在一条明确而清晰的轨道上,她们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的,似乎,做一个“无聊”的普通人也挺好。
“罢了,辞了就辞了。”
用老派的方式亲手写下这份辞职报告,交给蒋楠的时候大概她会更加感受到几分自己的诚恳吧,你这样想着。
临走之前也算给先遣小组立了个小功,打镜灵的功劳算作大家的,今年年底小组奖金估计还能多点儿,接下来,唯一屁股没擦干净的事情只有……
那枚纳米仪。
趁休假的功夫,要赶紧找到才是。
什么味道?你吸了吸鼻子,一阵陶醉,厨房飘来的香味勾得你肚子里的馋虫直蛄蛹,踩着拖鞋噔噔噔跑到客厅,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
你望着一桌子佳肴瞠目结舌,“天呢,沈星回,你摆酒席啊?”话音刚落,厨房里又传来“刺啦——”一声油花炸开的声音。
“够了,够了,太多菜了,这个菜炒完就可以了。”
“好的。”
厨房里的沈星回一手执锅铲,一手漫不经心得颠锅,那动作熟练地像电视里的大厨似得。他神态自若,什么时候舀取调料,先加什么料后加什么料,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不像从前,做菜前要盯着手机上的菜谱看好一阵子,实践的时候心血来潮想加点别的就加点别的,自己尝一尝感到很满意时还会笑着嘀咕几句。
这变化,大概,是好事?
你帮着做了些收尾工作,提来拖把将厨房的地面稍微拖了拖,这才定定心心坐到饭桌前。
“啊,我感觉好久没和你一起吃饭了,之前实在太忙了。”
“忙碌的工作也是体现一个人价值的时候。”
“沈星回,你现在怎么像个AI,说的话有点让我不知道怎么接。”刚说完你就觉得哪里不太对,确切地说他确实是个AI,一个刚刚“换掉”过的AI。
一块糖醋小排入口,你两眼放光,随即问了嘴:“这糖醋小排,是半成品还是你自己做的?”
“所有菜肴都是现炒现做的,食材来源于叮当送菜上门APP。”
你又夹了块大排啃了一口,一边啃一边竖起大拇指,“太厉害了,这大排一点也不老,味道和饭馆里的一样啊!”
“我很高兴得到你的认可。”沈星回端坐在你的对面,双手交叠,神色淡淡地看着你。
葱烧大排,炸猪排,红烧肉圆,红烧肉,腐乳肉,糖醋小排……你实在不想扫他的兴,但是一桌肉吃了几口以后难免有些腻,你只记得昨晚无意中说了一嘴,今天放假在家要吃点好的,怎么就满桌子肉。
“下次不用那么多肉,很浪费,我们两个人,两菜一汤就可以了。”
“好的,我明白了。”
咬下一口肉圆时,你眉头微皱,悄悄吐掉了嘴里那口裹了姜的肉沫。
心里一阵叹息。
“沈星回,你怎么连我不爱吃姜都忘了。”
下午,你又花了不少时间尝试在电脑上查询那枚纳米仪的轨迹,结局依然不如意,你倒在床上长吼一声:“到底在哪里——————!”
你的电脑关联并激活过纳米仪,可以查询到它的行动轨迹,最后一次现身的位置是在晴空广场附近两公里处,你不理解这个小玩意明明是自己放进抽屉里的,为什么会跑去那里,而后又完完整整地消失了。
眉头紧蹙,你又一次在脑内反复调取关于它的回忆,同时,打开手机里监控摄像头的APP,查找到那天的录像记录,那天家里只有三个人,妮妮没有进过你的房间,而拿着吸尘器进进出出的,一直都是沈星回,可他明明说过他没有关于这枚纳米仪的记忆。
脑中又略过一些场景,比如你给李桢年迈的父母不停鞠躬或者磕头道歉的场景,那纳米仪里留存的是他们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最后被记录下来的影像,有着沉重的意义,你虽然没有见过两位老人,想起电视里的那些年迈的失独父母的憔悴面容,你只感觉心口还是沉闷着。
找不到它,就无法心安理得地离开猎人协会。
不行,还得去找。
将纳米仪的电脑联动端拷贝到自己的手表上,你套了身衣服带着沈星回出门就往这个坐标去。
公交到达晴空广场站,路过兔咪奶茶时你顺便给沈星回买了杯热乎乎的杨枝甘露,虽然独自行动会方便一些,但现在你总不太放心让他自己在家,又或者说,你更希望他每时每刻都能在身边、你能看见的地方,好像这样就能不断找回他被格式化掉的那些记忆似得。
“你以前很喜欢喝果汁的,特别是这家,第一次来的时候你点了杯热杨枝甘露,我想说这东西明明冷的好喝,没想到喝了一口你的,居然还不错。”将吸管插进杯口,你把温热的杯子塞进他的手里,将吸管外的包装纸随手丢进垃圾桶。
抬眼对上沈星回的面孔,你发现他只是呆滞得拿着这杯饮料,并不饮用。
“喝一口?”你的目光带着一丝期盼。
他依然一声不吭地用淡然而迷茫的眼神光回应你的指令。
你轻叹口气,牵着他继续往目标位置走。
蓝湾11区·EVER研究基地·三号实验室
悬于高处的男人被散发着刺目红色光晕的光柱所制成的囚笼束缚着,红光映在他毫无血色的苍白面颊和失去光泽的银色发丝上,衬得他像一具毫无生气的雕塑,线条分明的侧颜,俊美却冰冷。已经数不清这些日子以来经历了多少次痛苦到几乎快要剥离灵魂的实验,每一次实验之后,沈星回脑海中的记忆都变得越发清晰,心海像是一面明澈的镜子,黏在上面朦胧的雾气被一点一点地擦去。
脖颈上无形的禁锢也越来越紧,每当念及一些关键的片段,都会勒得他呼吸不畅。
实验室的门“滴”一声开合,下方传来两串脚步,有些不紧不慢,有些跳脱细碎。沈星回不用睁眼也知道,又到了这对“父女”隔三差五的关怀时刻。
“星星哥哥……”妮妮仰着头轻轻地唤他,而她身边的男人也抬头看向他。
“这几天不太好受吧?”洛景宇叹口气,“谁让你前两天那么吓人呢,差点要拆了这个实验室。”
洛景宇以为现在这个节点把他重新“捉”回来是正确的,但实验进度似乎又开始停滞不前,眼看距离那个日子越来越近,他不想也不能再等了。为了让沈星回的情绪产生波动,他开始加大对沈星回能量抑制的磁场能量波,同时加强刺激。
包括但不限于,将你和那位“替品”一起生活的点滴视频在实验室中循环播放……
这样操作的结果是凶险的,他没有想到,在如此环境里,那么多条件限制下,他的一号实验室竟然差点当场报废。
不过洛景宇内心是狂喜的,因为这更加印证了沈星回体内能量的深不可测。
尤其是夹杂了人类感情的沈星回,不对,沈星回本来就是人类。
回首过往,是他亲眼在禁猎区的废墟里发现的他,是他亲手把以太芯核碎片植入进他身体,是他亲手把他制作成“仿生人”,是他决定把沈星回悄悄占为己有。
只要得到他的能量,在那个不太遥远的日子,就能开启那道门,就能弥补所有的遗憾。
“爸爸,你为什么在笑?”
“因为爸爸就要看到光了。”
沈星回眼睫轻拢,在下面人的话音里,他缓缓睁眼的同时,四周的光影明灭交替。他的内心已经无法做到毫无波澜,他明白,这场实验从头到尾都是洛景宇满足自己私欲的狂欢,而让他牵肠挂肚的你,是越来越危险的。
你们两个,也许都是这场祭祀的祭品。
“啧,不要激动,这个实验室再毁了的话就不太好办了。”
“星星哥哥是不是又要生气了……”妮妮怯怯地往男人的身后躲了躲。
“是的,星星哥哥最近脾气不太好,需要人哄。”
“那让猎人姐姐来哄哄他,他一定想念姐姐了。”
“砰——”
顶部一根灯管倏地爆裂,碎玻璃顷刻间朝着两人的方向落下,洛景宇来不及闪躲,只得抬起手臂挡在孩子跟前。
再次回过神来,身边的孩子已被惊得大哭,他赶紧抱起她小小的身躯,“妮妮乖,不怕不怕,爸爸在爸爸在。”
男人沉默地抱着孩子大步离开实验室,几分钟后,所有的光源渐渐黯淡,直至一片黑暗,沈星回周围的桎梏仿若生出无形的尖刺,只要他稍微动弹,皮肤都会传来钻心的刺痛。
尽管他已精疲力尽如一只残破的夜蛾,但仍尝试再次振翅。
星星点点的荧光萦绕在周身,沈星回努力在神识里寻找过往的记忆。
“为什么来到这里?过往发生了什么?”
富丽堂皇的宫殿、人声鼎沸的广场、浩渺无边的星系……一个个场景碎片在脑中反复跳跃。
“当————”一群白鸽在黄昏的光晕中扑腾着翅膀,钟声回荡在风里,“叮——”又是一声飘渺空灵的声响,那声音让沈星回无比熟悉,他记得那时曾经走到哪里都会听见的声音,始终跟随者他步伐的声音…
“哼……”肌肤忽然一下被灼伤的痛感让沈星回闷哼一声,接踵而至的是脖颈处传来的讯号,那是一根根细如毛发的针扎入皮肉中的感觉。
沈星回的神智很清楚,涔涔冷汗伴随着痛感从毛孔中沁出,他不知道这样的境地何时才能结束,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信念。
“不可以让她也体会这种折磨。”
远方潮湿昏暗的小巷中,你放缓脚步,目光左右不断巡视,手也没有停下,堆在角落废弃的箱子垃圾,被你一一倒出翻找,一无所获后,再装回去。
“手表显示就是在这个位置,不会有错的。”你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又向前走了几步,贴着另一边的墙边慢慢低着头找。而身后的沈星回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杨枝甘露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条死巷不过十几米深,要说地段其实是不差的,也算是市中心的位置,距离晴空广场不过一两站的路程,周遭是老旧的弄堂,要么群租给来此地打工的人,要么承包给小商贩开点小饭馆,如果要拆除改造得花费不少资金,况且近年来临空政府主张保留老建筑,自然也就没有动到这一块。
来回踱步时你忽然灵机一动,快步跑出巷口仰头张望,眼中一闪而过的欣喜,随即立刻翻找出陶桃的手机号码。
“喂喂喂,怎么啦!”一阵时下最流行的歌曲在听筒里循环了几秒后,陶桃清甜又开朗的声音蹦了出来。
“桃儿,帮我看看能不能把1月14号久江东路欣云里这边一圈的监控调出来。”
“可以啊,但是我今天休假,明天上班了给你调,怎么想起来查监控啊,出什么事情了吗?”
“呃……”你想了想,说出个人原因吧,这属于利用公权谋私,但调监控要上交申请,流程还是避免不了,考虑到陶桃和自己的关系还是够铁的,这个时候傻愣愣地找也没个头,能拜托的只有数据分析组的陶桃,你还是把纳米仪的事情支支吾吾告诉了她。
“欧!”电话那头的女声惊叹,“调监控这个事可大可小,那我们得想个靠谱的理由。”你几乎可以想象出她在电话那头咬着嘴唇思考的模样,考虑到年后她也有一场职称考试,如果因为帮你而影响,总归是不行的,刚想开口说算了,就听到她的声音又响起:“我想起来了,久江警察局有我以前的同学,我可以去打声招呼,不走协会这里调,会低调一些。”
就这样,在陶桃的帮忙下,你以遗失贵重物品为由,去了警局一趟。
“1月14那天我没有来过这里,应该是我的仿生人自己跑出来把东西弄丢的……”你一边编一边心虚地瞟向旁边的沈星回。“嗯……丢的是一副耳机,价格也不便宜,我就想看看那天是不是丢在这里的。”
接待你的民警非常耐心帮你记录,随后登记了你的信息,带你来到监控室。
你弯腰仔细盯着屏幕,上面的日期开始加速倒退,1月16日、15日、14日……
“大概时间记得吗,上午还是下午?”对方问道。
“下午,五六点开始吧。”
能看见巷口的那个监控距离不远,就是角度有些刁钻,不过凭现在的科技实力,即使千米开外的记录装置也能把每一张人脸照得清清楚楚。
监控屏右上角的时间在不断更迭,并不宽敞的监控室里只有你和民警姐妹二人,一齐等待线索出现的时候,她倒也亲切地跟你聊起天。
“陶桃当年本来想跟我一起考警校来着,有一次碰上流浪体,后面就一门心思要当猎人。”
“哈哈,因为协会有她偶像。”
“对的啊,你们蒋楠队长太帅了,当年我也心动,但体能成绩差一点点。”
“啊,当年训练营的日子太苦了,我也是拼了命才过的,其实当警察也挺好的……”
两个在各自职业道路上发光发亮的年轻女孩互诉衷肠,你们的目光在显示屏和对方身上交替,言语中有着对彼此职业的好奇,也有着对未来道路的期许。
“诶,等等!”即使在说话,她也并没有分心,摁下暂停键,她敏锐地捕捉到屏幕上角落里的身影。
“嗯?”
她疑惑地问:“那天你不是也在?”
你刚想斩钉截铁地否认,就看见她把目标放大又放大了几轮,你的面孔清晰无比地显现在面前。
“看,你跟你的仿生人一起来的。”她指了指影像中的跟在你身后的沈星回。
看了一眼监控屏上的时间,你不知道怎么回复,大脑迅速运转,你非常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和沈星回一起走到过那里。
那视频里的这个人是谁?
一种微妙且细思极恐的感觉忽然笼罩上来,你甚至没有听见民警姐妹一次一次关心的问询,只是木在原地,陷入一片思绪旋涡。
走出警局时天色已然黯淡下来,你牵着沈星回的手,又一次将这双冰冷的手踹进自己的口袋,视线中的街景已经有许多喜气洋洋的元素,不知不觉,距离新年竟然也没有多少天了。
“沈星回,1月14日那天下午,你来过这里吗?”
13
那天深夜,静静躺在床上的你,不知怎的,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许多细碎的画面,有的是小时候的,有的是长大了的。回想起自己初见张素的那一天,那段快要朦胧的记忆,哪怕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一些细节已经记不清楚,但那双向你张开的手臂,和老人那张暖色的笑脸,是最最清晰的,永远不会模糊的。
你至今不明白,为什么当时在那么多乖顺无言的、期盼而稚嫩的目光中,张素会毅然决然选择自己。你也问过她许多次,她只是笑笑。
“因为奶奶跟你有缘分。”
“上辈子奶奶欠你的,这辈子要对你好。”
仿佛影片又跳过几帧,镜头一晃,来到冒着暑气的盛夏,你从楼下的信箱取到了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顾不得掉在地上的半截冰棍,噔噔噔踩着楼梯就往家里跑,冲进门时拖鞋也来不及换就赶紧举着信封往沙发上正看着新闻的老人跟前凑。
“奶奶,我考上了——!”
“哎唷乖乖,我就说我们囡囡肯定没问题的。”
前往猎人协会训练营前一夜,张素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碎步子没停过,手里的东西也没放下过,想起什么就往你的行李箱里再塞一件。那时你正对着镜子试预备学员的制服,左看看又看看,弯腰转圈,兴奋得眉眼飞扬。
好不容易收拾完了,被催着上床,熄灯前,她坐在你床沿忍不住絮叨起来。
“到了那边,肯定要吃苦的,但是你饭要吃饱,不要挑食。”
“看见教官啊、老师啊,要懂礼貌。”
“晓得嘞晓得嘞!”
“钱不够花就打电话回来,奶奶这点退休金都是留给你的。”
再往后,通过所有考核正式入职猎人协会那天,你趁休息时就迫不及待给张素打视频电话炫耀起你的新制服。
“奶奶!我帅不帅!”
“帅,帅的不得了嘞!”
“我今天被分到一个新组,碰到好多新同事,我明天要去领枪了,我要有自己的枪啦!”
“不得了,我们家出了个厉害猎人,用枪的时候当心点,碰到坏东西要狠狠打它。”
再次睁开双眼,眼前小屋早已不是当年温馨的老宅。
手背拭去面颊上不知何时布满的湿漉,你一边喉头哽咽,一边张开嘴大口呼吸。
“奶奶啊,我好像又没有家了。”
就这么睁着眼到天色微亮,你起身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简单梳洗一下后,唤醒沈星回。一路飙车,前往张素所在的——宁芳古园。
抵达墓园时,周边灌木丛里的景观灯甚至还未熄灭,天地一片静谧,偶尔一阵风吹起枝丫上绑着的风铃,混合着空气中隐隐约约香火的气息似是一种无形的招待礼仪。
你走在前,他跟在后,穿越片片无人的精致墓区,最终驻足在草坪一块四四方方的黑色大理石碑前。
弯腰用纸巾擦了擦老人的照片,你蹲坐在地,静静地注视着冰冷石碑上的那张暖洋洋的面孔,这样的冷冽而寂静无声的光景里,只要看到亲人的面孔,心里也是温暖的,一点也不会害怕。
“奶奶,我来看看你。”
温和宁静的目光就这样在那张方寸照片上停滞,过了许久,手腕上传来的提示音将这缓慢流淌的时刻忽然打断,仿佛早有心理准备一般,对于探测器上的信息你并不惊讶,抹了把略显发酸的眼皮,低声张嘴。
“沈星回。”
“沈星回在。”
“还记得你答应过我,要陪我扫墓吗?”
“没有相关记忆。”
一抹无声的苦笑蔓延至嘴角,你站起身,掏出腰间的猎人手枪,打开保险,放在他冰凉的手掌心。
食指指向自己的眉间,眼睛死死盯着他的,下了一道明确而坚定的指令:“来,朝我这里,开枪。”
大约是到了某个时间点,余光里的景观灯渐渐熄灭,你的目光透过沈星回看见他背后的天空又亮堂几分,橙红色的光晕渐渐衔接在深色的天际……
“咔哒——”
扳机被扣动的声音微弱却无比清晰,你听到心里有什么地方,轰得一声,塌了一块。
你低着头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释然又无力。
“好你个姓洛的,耍我。”
伸手接过对方手中的枪,指腹在枪身反反复复地摩挲,慢慢得,你的掌心汇聚出一股光芒,如涓流般汩汩流淌进枪身的能量匣。
抬手,瞄准,手指扣在扳机上时,裸露在寒夜里的手早已冻得僵硬,一夜未眠的混沌大脑却在此时此刻无比清醒。
“我怎么可以蠢得到今天才发现!”
脑中闪过与它相处的片段不禁让你泛起一阵恶心。
起风了,耳边又响起悠长空灵的风铃声……
“砰——!”
一声枪响划破晨曦。
被EVOL能量弹贯穿胸口的“沈星回”瞬间冒出了蓝色的火焰,火光将它笼罩时,你闻到他肌肤被灼烧后飘散出的刺鼻气味,看见那张精致却没有表情的面皮被渐渐烧融,银色的发丝化为齑粉飘散在风里,它张着嘴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但那些对你来说都毫无意义。
安保人员很快出现,你亮出临空猎人的身份证明后淡淡解释:“仿生人失控,已经无害化处理。”
再次抬腿跨上摩托车,天色已经完全亮起。
“去蓝湾11区。”
“该区域不在您的巡察范围,正在将行程上传猎人系——”
不等话音说完,你一把拔掉和协会关联的联络器。
蓝湾,距离临空市区将近一百公里的距离,地理位置靠海,作为政府目前主要开发的科技新城,每年都投入大量资金建设,不断增加利好政策吸引科研专家扎根,短短五年内已经发展得无比迅速。从去年开始,芯源、EVER等大厂相继入驻,这仿佛又注入了一股强大的能量,助力它成为有史以来最庞大的科技巨轮。
早些时候大学里的社团组织参观临空航天馆时你去过一次蓝湾3区,对你而言也不完全陌生,只是今日前去,心境已完全不同。
乘风急行,思绪再次回到那天在派出所的场景。
你忘不了亲眼看见“自己”带着沈星回走进那条弄堂的那个片段,那一刻大脑反复检索都无法搜寻出对应记忆的时刻显得那么陌生而尴尬。而后一直反复仔细地、来回地、也没有看到他出来。最终,陶桃的同学帮忙调取了晴空广场附近的监控记录,这才让你看清了真相。
忽然出现的“你”带走了沈星回,忽然出现的“沈星回”代替了沈星回。
大量信息入侵你的大脑时候把你打得措手不及,仿佛看穿了你的尴尬,那位好警察“相信”了你确实在找耳机。
渐渐地,你意识到,也许,所谓的帮忙照顾孩子,再到“沈星回”的突然失灵,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妙绝伦的编排。
对于忽然所有联系方式都失效的洛先生,你瞬间明白了这一连串的安排的用意——终止你和沈星回的羁绊。
“前方限速警告。”
“警告,您已严重超速。”
“警——”
“关闭语音提示。”
晨曦中的蓝湾大桥上车辆稀少,匀速前行的卡车身侧有一抹黑色的摩托车影一晃而过,半眯着眼的卡车司机瘪了瘪嘴嘟囔一句:“年纪轻就是胆子大。”
冷冽的风如尖刀般锋利地穿过皮质手套欲割裂你的指节,但这双手却将握把捏地更紧,头盔下的眼睛目视前方,似是要把遥不可及的道路望穿,最好前方有一扇门。
冲过去。
立刻就能见到沈星回。
不在你身边的这些日子,他经历了什么?姓洛的会怎么对他?
他会不会想你想到发疯?不论他会不会,这一刻,你已经快要发疯。
如果前面这扇门关着,也要冲过去。
头破血流也要冲过去。
下桥后沿着蓝湾1区继续开了几公里,你看见不少人匆匆往一座座工业园区奔走。
“一座偌大的科技森林就是靠这些脚踏实地又如微茫般渺小的人一点点搭建起来,人类啊,确实非常厉害。”
“前方两百米即将到达目标地点,蓝湾十一区EVER仿生科技实验基地。”
踏入11区开始,眼前的能见度急速下降,潮湿的空气凝结成厚重的雾气弥散在前方,耳机里传来语音播报的同时,你把速度也降下来些。
将车停好时,一个电话分秒不差地呼了过来。
接听这个陌生的号码,对方开口第一句的声音却一点也不陌生。
“猎人小姐,欢迎来我这里做客。”还是那副略显沧桑且礼貌客气的腔调,只是现在这腔调实在让人非常不适。
“沈星回在哪里!”
“我已将此地的地图同步进您的猎人手表,基地的进入权限也已打开,您跟着导航进来即可,我就在星标处等候您。”
电话被挂断后,手腕上的猎人手表轻轻震动后,不出几秒,上方浮现出一幕虚拟屏和一个指引方向的箭头。在此之前你还不知道这块跟了你许多日子的猎人手表还能有这功能,而这样新奇的场景更令你不寒而栗,这意味着,他只是轻描淡写一个指令就能“黑”进你那集多年科研技术大成的灵空猎人探测器。
从这一刻开始,你完完全全地进入了他的地界,关于你的所有信号,外界都可能不再能接收到。
光标在手腕上方闪烁着诡异的绿光,顺着它指引的方向,你看见几十米开外的迷雾渐渐退散,明明是一片空旷的土地,一座巨大的白色巨塔竟慢慢呈现在眼前,你瞠目着仰头有望去,高耸的塔身隐没在层层云雾中,甚至看不见那巨塔顶端的终点,这甚至比花浦江畔的灵空电视塔还要高。
朦胧中闪着刺眼红光的大门由中间向两边缓缓打开,大门中是层层绵延的白色阶梯,它仿佛在向你伸出邀请的手,亦或是提醒你。
进去了也许就出不来了哦。
心口有熟悉的丝丝温热涌动,你知道,这是内心给予你的当下选择的答案。
进去,去把沈星回找回来。
不管以后怎么样,现在,一定要进去。
你的身影没入那座白色巨塔的入口,大门缓缓合上,浓重的雾气仿若海浪拍击过来,将这座巨塔重新隐藏。
跟随指引走在层层阶梯,你一手持枪一边全神贯注地不断环顾四周,不过一刻钟眼睛就开始发酸,一方面是一宿未睡,还有一方面是因为,这里整个环境都是一抹无穷无尽的白,看久了实在觉得头昏,于是你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坚持一下猎人小姐,走上这个楼梯,乘坐上电梯,就能见到我了。”
不知从哪传来的男声让你浑身一机灵,警觉地扫视周围,一个摄像头和传声设备都看不见,莫非他能通过这些白花花的墙壁看见你。
循着指引,果然看见了电梯,这电梯没有任何按键,像一个充满死气的迎宾,见你来了就打开了门。走进后,你发现内部竟然一个楼层按键也没有,密闭的空间明明如此敞亮,还是诡异的让你浑身不适。
耳边似有电流音经过,你感觉鼓膜紧了紧,下一秒,眼前的电梯门就开启了,迎面而立的正是一身白色实验服的洛先生。
“不难找吧?”
男人的脸好像和之前比又苍老了几分,褶皱间的笑意令你更为厌恶,迈出电梯门,你走近他,瞥见他胸前的铭牌,总看清了他的姓名。
“沈星回在哪里,我来接他回去。”
“沈星回?沈星回刚才不是被你杀了?哪里还有什么沈星回?”
“砰——”
抬手一枪打击在天花板后,你将枪口对准洛景宇,“我问你,沈星回,在,哪,里。”
“您这是不准备在猎人协会干下去了吗?”洛景宇举起双手,佝偻起身子,“你们猎人怎么能把枪对着我们普通民众呢?”
“我今天就是把你这里拆了也要把沈星回带回去。”
“不要生气,我只是跟您开个玩笑。”男人的神情恢复到淡然模样,只见他大手一扬,身后被玻璃阻隔的空间冉冉升起一个人影。
你望向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心头的不安和恐惧渐渐凝聚,直到看清那人的银灰色的头发和低垂的面孔时,你的瞳孔骤然收缩,双腿不受控制得朝那方向奔去——几乎越来越近时一堵透明的墙却将你隔绝在外。
“沈星回——!”双手隔着玻璃用力拍打,你放声喊着他的名字,见里面的人毫无动静仿佛半死,你回头瞪向洛景宇,再次朝他举枪:“把他放出来!”
“说过了,你们灵空猎人不可以把枪对准老百姓。”话音刚落,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力量将你手中的枪腾空拽起,你欲伸手去抓,只见那枪在瞬间被震得四分五裂,随后哗啦啦掉落在地。
“你也是Evoler!——啊!——”小腿肚忽然被猛烈一撞,猝不及防的冲击力把你撞得跪倒在地,咬牙准备起身时,又是结结实实得一击将你冲翻在地,余光顺着地上那双精致的酒红色小皮鞋往上看去,一张阴沉的孩童面孔正死死俯视着你,你只感觉身上立即浮起一层冷汗。
上次“失控”险些杀死保姆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神情。
“妮妮,你不是说想姐姐了,怎么一见面就这么凶,这样不礼貌。”
男人的声音仿佛一句咒语,女孩失神的瞳仁瞬间恢复了光彩,像是被开启了某一个设定的按键,一边咧着嘴朝着你弯腰伸出小小的手掌。
“姐姐对不起,妮妮只是想和你打个招呼。”
你哪里敢把手递给她,也许只要一瞬间就会被捏碎骨头成为残废也说不定,况且目前失去武器的情况对自己亦是极为不利。
沉口气息,你忍着后背阵阵疼痛撑地起身:“你要什么条件可以让我把沈星回带回去。”
男人含笑摇头,“您还是这么天真可爱,竟然觉得可以和我谈条件。”
“看样子你是演都不演了,什么为了纪念亡妻那套说辞。”你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都是假的。”
这仿佛戳中了洛景宇某个点,他走近你两步,声量变大了些许:“我是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老老实实让那个沈星回陪着,他们有什么区别?继续过自己的安稳日子有什么不好?”
你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眼睛不由自主望向那个房间里的沈星回,仿佛筋疲力竭一般,低着头颅一动不动,素白的双手也无力垂着。只是这样遥遥望向他,心都会疼得厉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那枚纳米仪暴露了这里的坐标。
“不好。对我来说,世界上只有一个沈星回。”你的目光对上眼前男人的,迎着他上前两步,“让我进去。”
男人笑了笑,枯瘦的指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也好,您来一趟也不容易,索性帮我把剩下的实验完成。”
尽管你是猎人协会里的年轻新秀,出色完成过那么多次任务,就连之前那次在乐安黑鲸帮卧底小半年的脏活都能干下来,但是此时此刻你是真的心里没底,要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你不要过分嚣张,我来之前和协会报备过,如果我的人身安全——”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不不不,不用担心,我们已经研发出了可以代替人类去上班打卡的仿生人,内测非常顺利,预计明年就会上市。”他抬手碰了下镜框,一道蓝绿色微光瞬间布满成一块电子屏,他的手指隔空飞速点动,你看不清那屏幕上飘动写什么代码,当他停下的时候,给了你一个示意看向电梯的眼神。
不过几秒后,轻微的一声“叮——”,当电梯门打开时,你瞧见了里头走出来的人影,眼睛怎么都无法挪开,越瞪越大,哑口无言。那是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当她站立在你面前时,你不断地上下、来回打量着她,仿佛在照镜子一般,就连额头前碎发的分布甚至都是一样的,目光定格在她的瞳孔时,你看见了自己惊恐的神色。
这一刻,浑身汗毛竖起,心脏跳动的声音呼之欲出。
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的故事,那个因为偷懒不想上学的孩子和魔镜里的自己交换了身份,躲进镜子里偷懒贪玩,最后的某一天,终于被永远封印在镜子里……
14
上小学的时候,期末成长手册里老师对于你的评价总是离不开一个词:乐观向上。仿佛天生就向阳而生一般,所遇任何事情,你都相信它会往好的那一面发生。幸运之神似乎总是眷顾你,从小到大遇到的磕磕绊绊,大概也受这种心态影响,每一次也都无惊无险地过来了。即使是不久之前和镜灵那一战,更让你坚定,人在绝境里,有一身正气在,总能击退邪魅。
“喂,楠姐,纳米仪找到了,搞半天原来落在家里床底下了。”
“嗯嗯,休假结束我就带过来。”
“好,没别的事了,拜。”
你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自己”正用着自己的猎人手表和蒋楠通讯。对话时,她的双眼无光,只嘴唇开合,面部肌肉平静,可那语音腔调还有音色,都和你的别无二致。余光撇过洛景宇,他似乎对此很满意,满眼笑意。
这个白茫茫的房间,他在笑,边上的小女孩也在笑。
他们的笑像可怖的梦魇,把你狠狠摁在密不透气的被窝里,逃脱不出,挣脱不掉,喊不出声,也清醒不了。
难道这一生就要终结在此地了吗?你在心底重复这个问题。
原来,这就是彻底绝望的感觉。
“好了,你没有完成的那些事可以放心交给她了。”男人回首看向你,“不过有些事,还得麻烦你了。”
眼看着洛景宇手持一支纤细针管向你靠近,本能的反应让你扭头就跑,但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限制住你的双腿,一个重心不稳再次倒地。抬手匍匐爬行时,却发现手掌如被人踩在地上一般传来阵阵疼痛。
你无法扭头也开不了口,只得任由一只粗粝的大手拨开你脖颈后的头发,将长针扎进你的皮肉,紧接着,意识立刻开始混沌模糊。
“去,团聚吧。”
沈星回已不知第几次被周身环顾的能量抑制磁场形成的荆棘折磨得力竭昏迷,对方摆明了在玩弄他似得,每次剩一点余力给他喘息修整后,又重来一次,如此反复。这个空间没有黑夜,也没有时间流动,这样的痛苦是望不到头的。他知道对方一定是在以自己为中心筹谋着什么,可仿佛天生扎根在骨血里的那股执拗和倔强,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和这股力量默默对抗,越是痛,双手越是紧握,牙关越是咬紧。
心里好像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说:绝不放弃。
这一次,重新凝聚起能量时,皮肤上的意料之中的刺痛感居然消失了。沈星回的胸口起伏,深深呼吸了一口, 停顿了几分钟后,慢慢睁开混沌干涩的双眼。
眼前的一幕让他错愕。
熟悉的米色天花板,掌心所触及的柔软被褥,怀抱中静静窝着的温热身躯……这是与你相处了许多个日日夜夜的小卧室。
竟然回到了家里!?
沉寂了许久的心再一次清晰地跃动起来,他不敢动,只是又一次闭上眼。据说人死之前会制造一场最甜美的梦境奖励自己,满足自己所有的遗憾。
那现在是不是一场梦?
指节轻轻动了动,指腹摩挲着被褥的布料,他记得那是你亲自买的纯棉被套,淡紫色上点缀着小兔子抱着月亮的图案,从洗衣机里烘干了拿出来后,有股暖洋洋的淡淡花香,许多个日子,你们都在这床舒服的被子中醒来或者睡去。
怀中的女孩将头颅贴在自己的胸口,隔着布料甚至能感受到她均匀温热的鼻息。她的睡相大部分时间都很好,主要是因为平时出任务回到家太晚也太辛苦了,洗漱完上了床要不了多久就断片了,偶尔半夜会被她一脚踢在小腿肚上,嘴里还会嘟囔着:死流浪体,打死你……
沈星回再次睁开眼,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他开口喊了你的名字。
一遍,没有回应,两遍,你的脑袋微微扭了扭,三遍,你翻了个身,背对他。
大手从后方穿过你的手臂一把将你紧紧环绕,他将头埋在你的颈窝深吸一口,颤声问:“我们回家了吗?”
脖颈的针孔周围被触及到的酸痛感让你微微不适,意识渐渐归拢,你感觉自己的身体正被紧紧钳制住,本能的警觉让你抬手就想给身后一击肘击。
“疼……”
这声音?双眼骤然睁开,你停下动作,脑中晃过一些可怖的画面后满脸不可置信,心口慌了起来。
“不要打沈星回。”
缓缓翻身转向,当那张日思夜想的清俊面庞再次映入眼中时,你笔直地看着他的湛蓝色的双眼,恍惚得竟说不出话。
是这双眼睛,是他!这双被银色发丝掩盖着的眼睛,看向自己时仍那样温软柔情的眼睛,正是沈星回!
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庞,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面颊肌肤,又撩开额前挡着眼睛的头发。眼眶里一阵止不住的酸涩涌上来,你只是颤抖着、紧抿着嘴角,眼睛怎么也不离开他的,好像这样看着他,就能把他看住,他就再也不会离开。
“我在做梦吗……”
他轻轻摇头。
你看见他眸光湿润的模样,纵使心口有无限话语想表达,此时此刻,再也按耐不住,仰头在他唇角用力亲吻下去,闭眼瞬间,眼泪倏地落下。
“沈星回,我好想你。”
回应你的,是一个无限缱绻且绵长的深吻。
濡湿柔软的唇瓣覆在你的,舌尖急不可耐得探入口中,寻找它的另一半,勾上你的舌尖时,他反复舔吮,鼻尖碰撞,你们灼热的呼吸混淆成一体,你眯着眼看见他眼睫轻垂,如痴如醉的模样更是让你浑身一颤…
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这样亲吻过,彼此胸口起伏时,呼吸声也渐渐急促,像是点燃了就再也收不住的烟花,除了绽放,别无他法。
“我也好想你。”
唇瓣依依不舍得分开后,他在你脖颈间啄了又啄,你将他的头颅环抱在心口,努力平顺着呼吸。
“沈星回,先停一停。”
将他的脑袋掰回自己面前,再次撩开他额头前银色发丝,在眉间又亲了亲,手背抚了抚他略微翻红的脸颊,沉声道:“这里不是我们真正的家。”
他闭上眼,定了定心神,重新睁眼时,透亮的眼瞳中重新恢复了冷静,“这是那个人布下的异能量磁场化成的幻境。”
他说这话时笃定的样子,让你有些陌生,并不是眼前的人不是他,而是眼前的他和从前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沈星回,这段时间你受苦了……我不好,我一直没有反应过来,如果我早一点发现那个人不是你……”
他摇摇头,满眼温柔地打断了你的自责,“我没事,你看我,好好的。”言语间他的手掌包裹住你的手,细细摩挲,“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嗯。”你叹口气,“姓洛的给我打了一针,我不知道他给我打的什么,如果是毒药,那可能有点难。”
“什么!”你感到他握着你的手一紧,只见他眼色微沉,升腾起一阵愠意,很快,他又担心得问:“那你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目前一切正常,来之前熬了个通宵,然后被打了一顿,身上有点酸痛还有点累,但是看到你以后就都好了。”
沈星回眉头微皱,心疼的同时,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笑容,“你真是…”
你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蹭了蹭,随即闭眼缓缓凝神。
“让我感受你之前经历了什么。”
沈星回虽不想你知道他亲历那些痛苦,但也只得乖乖地任由你共鸣。
安静得只剩你们彼此呼吸的一分钟里,你的神色渐渐不对,反复调整呼吸几次后始终无法调动自身的能量,叹了口气,只能决定放弃。
“完了,那一针把我Evol封了。”
说是封了,但你心里是害怕的,因为你并吃不准那针药剂是暂时性封印你的能量还是永久性消融,也不能排除更多副作用,要找到姓洛的问明白否则怎么都不会安心。
思考间隙,沈星回已经起身站在床边,和很多个早晨一样,向你伸出双臂,摊开手掌。
你握住他的手,他用力地把你拽起来。
只是这次你没有困洋洋得嘟囔着:沈星回,我爬不起来啊……
“我来试试看。”
只见他掌心中瞬间幻化出一柄轻盈的光剑。一见到这光剑,你立刻就回想起和梦魇镜灵的第一次交锋。这剑气凌然,剑身的光芒夺目,此刻你的心情亦是澎湃,因为这是你第一次近距离亲眼看见他变,变身?没错,就像小时候动画片里魔法少女变出自己的羁绊法杖一样,神奇极了。
“沈星回,你怎么有的这本事?”
“天生的。”他缓缓道,神色有些恍惚,“最近好像从一个睡了很久的梦里醒过来,隐隐约约慢慢记起了一些事,包括Evol。”
“天呢,我就说仿生人怎么还能吃饭洗澡的……”你掩饰不住心里的欣喜,嘴里忍不住嘀咕。“死姓洛的嘴里总算有句真话。”
“嗯?”
“没什么,我很高兴你是个人。”话一出口你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连忙摆手,“不是,你本来不是仿生人嘛,现在做人了就……”
见你有些错乱的模样,沈星回低头闷笑,抬手摸了摸你的头,“沈星回就是沈星回,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会在你身边。”
言语中,你微微抬头看向他,眼睛、鼻子、嘴巴,看向你的眼神亦是温柔深情的,明明什么都没变,却总是有一种微妙的变化…现在的沈星回怎么好像更轻易得就让你脸红心跳。
“飒——”
下一秒,一道挥脱剑气立刻就劈开了眼前的场景,只见周围的墙面开始斑驳腐朽,然后渐渐消散,最后仍然是那个四周一片死白的寂静空间。
沈星回抓紧你的手,你们背靠背警惕着看向四周。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不把你的Evol也封了。”
“其实一直都有限制我,但他更需要利用我的能量,所以不能完全封死,以他目前的能力,也封不住。”
“沈星回,你有一点点狂……”
“你不喜欢吗?”
“更喜欢了。”
话语刚落,腰间忽然被一股力量拖拽。
“小心——”沈星回反手一剑挡住迎面朝你们射来的不明能量波,另一只手搂着你的腰闪向一侧。
紧接着,面前三个方向又不断有红色能量波出现,向你们涌来,这次,换你矫健地拉着他逃开。
“可恶,把我武器没收了,拿什么打!”你心里憋不住气,仰头大吼一声,“洛景宇,你有本事出来,我们肉搏!”
仿佛听见了你的召唤一般,刹那间,几道黑红色暗影从上而下落地,再定睛一瞧,竟是三只伏影,它们一边咆哮着一边接近,缓步后退时你仔细观察,发现这和平时战斗过的伏影并不一样,它们体积比寻常流浪体竟要大上一倍,且伏影也分属性,在脑中反复检索,面前这三只并不在协会图鉴里。
“这应该是改造过的人造流浪体,我们要小心了。”你知道沈星回很强,但是对于和流浪体战斗的经验,在你对他的认知里,他是一张白纸。“伏影的动作很敏捷,要预判它们的走向,弱点一般在头颅。”
“好的,明白了。”听你说完,沈星回不再和你一起退后,提着剑就冲上前去,闪转腾挪于三只之间。
你抬腿想冲上去搭把手,却被扯住了衣服,回头一看,到抽一口气,来不及惊讶,对方迎面一拳向你袭来,你侧首闪躲,手肘护住腹部,又硬生生挡下结结实实的一脚。
一层冷汗又冒出来,你不知道她是哪里出来的。看着面前和你长得一毛一样的仿生人,正左右开弓地一拳一拳袭向你,这种诡异而恶心的感觉又降临了。她出手之快几乎没有破绽,你只能一边后退防守一边寻找对策,同时决不能拖沈星回的后退。
作为猎人协会年轻一代的翘楚,你自然不会让自己一直被动,仔细观察下,对方的招数其实是有套路的,虽然动作灵活但是应对自己的出招偶尔比较刻板,这应该是将某些战斗数据植入后的成果,可是打架这件事一点也不能死板。
“嗯哼——”对方一击扫堂腿将你铲倒在地,不等你反应过来迎面又接一击肘击向你肋骨攻去,你迅捷向右翻滚,腾身而起,抓住间隙绕到她背后扯住她的头发,对方继续肘击时,你吃下一击的同时不管不顾用力一拽她的头颅,举起手刀准备劈下去时。
“沈星回,救我——!”
被对方这么一喊,你只是分神了半秒的功夫,就被她一个翻身和长踢化解了招数。
连连后退两步,看着手里一撮拽下来的头发,你忍着疼重新握拳像她袭去,一拳朝她头颅挥去时,一道剑光晃来,将你逼退。
“沈星回,她是假的!”你急得朝他大喊!
“沈星回,她才是假的!”她躲在沈星回的身后,蓄拳待发。
眼看着沈星回护在她身前,你心下大感不安,万万没想到洛景宇会来这么一招,危急关头,怎样证明自己是自己?
“沈星回,你冷静一下,先不要动手!”
“沈星回,你可以想一想,再决定。”
对方竟然并没有急着让沈星回向你动手,竟然就这么绕过他走到你的身边,看似底气十足得和你并排并站立在一起。
这让你更害怕了,如果她催促着沈星回动手,也许很容易流露出漏洞,可她偏偏冷静淡定,越是如此越是找不出破绽。
沈星回负手执剑,他站在你们一米开外,眉头紧蹙,目光反复在你们身上流连,从头到脚。
“沈星回,我脖子后面有针孔!洛景宇给我打得那针的针孔!”你指着自己的脖颈道。
“我也有。”她撩开头发,侧着头颈看向沈星回。
你不信邪,看了眼她的后脖颈,果然有一个微微发红的小针孔,心下大骂了一句。
“你最爱吃的是红烧肉,我做的红烧肉!”你又道。
“你最喜欢去的地方是书城,每次我发了工资就会给你买书看。”对方接着你的话也说了下去。
你一时火起,这怎么她也知道!深呼吸一口,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一面在思考还有什么是专属你们两个别人不知道的回忆,脑中闪过一些片段时,耳朵骤然红了。
可是不管怎么想,把自己有多喜欢多了解对方这件事就这么开口说出来都是件很羞耻的事情。
“我在小区后门捡到的你,一开始到家里你总是弄得一团乱,也不大会说话,然后我还要教你,晚上你喜欢坐在床边给我说故事,有一次还给我说鬼故事。”
对方并不等你,已经自顾自在得那里娓娓道来起。
她一边说你心中火气更大,余光观察到沈星回看着她的神情,满眼温柔,嘴角含笑,你只恨现在手里怎么没有一把枪。
“她说完了,你有什么要说的?”沈星回走近一步,似笑非笑地看向你。
“我不想和一个假货辩论,证明自己,你就不能动动脑子自己想。”
“确实,已经说得够多了。”对方也开口。
“你能不能闭嘴。”你白了她一眼,“破程序是不是规定了我说话你就得跟着说。”
“要闭嘴的是你,假货说不过我着急了。”
你刚想动手,可一看到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那种微妙的感觉又浮上心口。
15
沈星回从梦里醒来前梦到过许多片段,有一段发生在故乡的家里。长辈告诉他下个月的一场舞会记得参加。
“届时会遇见许多临国贵族、年轻女眷,若是有合眼缘的……”长辈们还未说完,沈星回就找了个理由准备礼貌离开。
“慎重选择王妃是没错,可是,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他的眼。”
梦里开满星辰花的后山坡上,淡雅恬静的花香仿佛都是真实的,沈星回疲时偶尔会去那里坐坐,仰头能看见遥远处其他星球散发出不同的光辉,和漫天忽明忽暗闪烁着的星辰相辉映,最是让人心里放空,适合想些有的没的。
“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他的眼。”
其实听完这句他心里就浮现出那张面孔了。
女神圣剑碑下肆意挥脱,剑招飒踏的她;校场上靠在一边候场时慵懒束起头发的她;逃了课躲在钟楼顶上偷偷喝牛乳茶的她;问你剑柄上剑穗来处时眼神躲闪的她……
只有她能驻扎在沈星回的眼睛里。
伴着花香睡去,醒来又在另一片香气里。
这一次,她静静地靠在自己的肩头,恬然安睡。
在这个时间里的她,其实和过往也没有那么多不同,干得工作还是很辛苦危险,不过酬劳和当初骑士团相比还是少多了…也没有那么容易就做上首席的位置。不过她还是很优秀也很努力,已经是她们协会里很厉害的猎人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前学院里让她帮忙“顶包”了太多次烹饪课,这时间里的她做菜很好吃,每次吃到她做的菜,就觉得非常幸福,即使失去记忆。
她似乎是全世界最良善的女孩,即使自己带来了许多麻烦,她都愿意包容,她也是最好骗的女孩,无论跟她说什么,好像都会相信,无一例外。
沈星回好像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多了解你,因为你在他心里太缤纷、明媚、丰盈、鲜活……他偶尔觉得自己是一本沉重的书,自从被你打开后,你就像一支彩色批注笔,留下的一切一切,都让他变得不一样了。
“沈星回你不会真分不清谁是真的吧?”
“沈星回,我相信你。”
沈星回看着眼前两位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双手抱胸说着一模一样的话语激着对方拌嘴,难免觉得有几分好笑。
尤其是你那几分没辙但又心里有气的样子。
可爱至极。
“咳…”他佯装轻咳一声,你们俩瞬间安静下来,认真看向他。
“我认为,右边这位是真的,因为她说得非常详尽。”沈星回又向前一步,欲牵起她的手。
目光死死盯着他的手指,指节快要触到她时,你忍不住上前将沈星回的手用力拍开。
沈星回察觉到你的情绪不大妙,便不再玩笑,收敛起神色,被拍开的手转向就牵起你的,拉着你走开几步后,不等另一个说话,反手就是一剑劈开了对方。
一顿连贯操作把你惊得愣神。
那仿生人的“死”状你是才见过的,并不多感到意外,只是这只好像还有许多话要说,而这些未说完的话语都变成滋滋啦啦的电流音,逐渐变弱,消逝。
沈星回甚至都不回头看那还在地上蠕动的残骸,任由它扭曲着慢慢化为齑粉,他只是静静得伫立在原地,垂眸轻抚剑身,清理上面沾染的污浊,面色淡定平静。
“你,你也不怕砍错啊…”虽然自己杀冒牌沈星回的时候也非常果决,但是和眼前的他相比,还是差了些,这股凌冽的气质,实在陌生,但迷人。
“不会砍错。”他挽了个剑花将光剑藏在身后,替你捋了捋凌乱的头发,柔声道:“就算你藏在一百个仿生人里,我都能找到。”
“那你刚刚就是故意气我的!”你咬着后槽牙立刻就抡起拳头朝他锤去。
怎料他也不躲,低下身子,把头凑向你,“轻一点。”
这时候又像从前做错事的无辜样子了,你心一软,拳头变成蟹钳,捏了捏他的脸颊肉,又揉了揉,沉浸在这久违的手感里还未报复完,就被顺手一把拉扯进他的怀里。
“你呢,你能在一百个仿生人里找到我吗?”
“咳,应该是能的……吧……”
仿佛看穿了你的汗流浃背,沈星回在你耳边低声哼了一声:“那我们现在扯平了。”
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正准备温存片刻,不远处缓缓开启的一扇小门立刻就吸引了你的注意。
“沈星回,看!”
你们心里都知道无形中有一双眼睛也许正在以上帝视角视奸着你们,玩这场不明意义的“冒险游戏”。那扇门像在发出无声的邀请,而你们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立在原地不动。
如果就不过去,会怎么样?
“轰——哐——”
不远处的地面忽然塌陷了一块,原本亮堂到刺眼环境变得忽明忽暗,一副即将轰然倒塌的样子。
“看来这是通关提示。”
两人牵着彼此的手直接奔向那扇门,四条腿跨越过门槛时,就步入一条狭窄昏暗的甬道,你回头再看向刚才那个房间,门已经缓缓合上,把一片颓然都封锁起来,周遭又重新变得静谧,只剩彼此的呼吸和脚步声。
你们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他走在前,你走在后。
沈星回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光,他一只手紧紧牵着你的,不时地回头看你一眼,和你眼神撞上的时候,他就淡淡地笑笑,好像这也是一句能让你心领神会的句子。
这样的环境里,并不适合想一些太过旖旎的事情。两颗高悬的心不敢有一丝懈怠,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进,在心里默数着步数,计算着这条甬道的距离,约莫又向前走了几分钟后,你发现前方约莫几十米开外有一处亮堂一些的入口,眯着眼仔细张望,那屋子里两边的黑漆漆的墙壁竟隐约透出青绿色的微光。
“去看看。”察觉到你步子急切得往前迈了几下,沈星回立刻明了,他自然也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步伐停止,借着沈星回光剑的亮光,你们仰头看见了这个房间门头上的铭牌,只是那铭牌实在锈迹斑驳,字迹模糊不堪,大约是什么实验室,配上这散发着绿莹莹微光的暗室,若是自己一个人,还真的要在心里反复打气才敢冲进去的。
“要进去吗?”沈星回问。
你停顿了一下,思考自己是不是表现出害怕的样子被他捕捉到了。
你扯下袖口一枚纽扣,朝屋内丢过去,纽扣在空中划出一道不长不短的抛物线后,静静躺在不远处的地面。
“应该没有问题。”反手扣住他的手掌,你主动走在前面,拉着他大喇喇地就迈进去了。
两人同时进入实验室的瞬间,那扇门便隐隐约约地藏匿不见了。回头发现入口处又变成了一堵墙时,你咽了口口水,心里开始打鼓,沈星回一个大步走到你身边,把光又“调”得亮了些,亮得能照明白脚下的路。
“这里比较宽敞,我们可以肩并肩走。”
沈星回的面庞笼罩着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在这虚无而迷幻的空间里,大约只有他是于你而言的唯一真实。
“沈星回,我觉得这一刻,有你真好。”
“只是这一刻吗?”
“嗯……”你假装迟疑,见他微微皱眉,眨眼笑了笑,“每,一,刻。”
他像得到了一张小红花贴纸,神色瞬间明媚,周围升腾起几只萤火虫般的小光点围绕你跳跃、起舞……
“咚——”
不知哪里传来的微弱的一记声响吸引了你们的注意,两人同时收声。
“咚咚——”
那声音并不遥远,听着有些闷,感觉就在周围。
“咚——”
你和沈星回四目相视,你指了指墙,他心领神会,抬起掌心托起一个更亮的光球缓缓靠近,这下墙皮细节能看得一清二楚,你发现这墙面上密密麻麻附着着诸多黑色苔藻,而这青绿色的光正是从它们的微小间隙里冒出来的。
好奇地用指甲抠下一小块,指腹碾碎了闻一闻,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可是被扣下来的这一块苔墙下,竟是光洁的玻璃。
“嗯?”你又继续沿着苔藓的缝隙抠,渐渐抠出一个巴掌大的坑,一整只手掌放置在这玻璃面上只觉得有些冰凉,心里忽然升腾起一个念头,你拢着双手,将脸凑近,把眼珠子贴上去端详起来。
期初这里头只是朦胧囫囵的一团团朦胧,你的眼珠转悠,毕竟没见过这样新奇的场景。
下一瞬间,你忽然失声抽气向后惊得退了一步。
“怎么了!”沈星回眼疾手快扶着你的腰。
“有东西……”你眉头紧蹙,抚着心口,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结实的胳膊。
沈星回眼色微沉,抬手猛地一挥,一道飒踏剑气略过,一整面墙上的黑苔瞬间消散。接下来,你也看见了此生从未见到过的场景。
诡异如幽冥的光透过暗茶色的玻璃映射在整个实验室,玻璃内的混沌霎那间变得清晰,那里面是一整排鳞次栉比的巨大透明舱,舱外有若干只貌似刚才所遇的伏影来回游走,舱体内全是大小不一的人类躯干,他们皮肤惨白,神情宛若沉睡,可嘴唇却不断一开一合,整一副躯体浸泡在不知名液体中,发丝和体毛随着那液体升腾如水草般缓缓摆动,汩汩翻涌……
又一道剑光掠过,另一侧墙面也被清理,里头陈设的内容亦是如此。
这一刻,这一整间实验室通体敞亮,一览无余。
“这些是活人还是……仿生人……”你虽然害怕但目光始终无法从这一个个舱体上挪开,气息也随着心跳起伏动荡,脑中回想起洛景宇曾经的只言片语,如果说这些透明舱里的都是真是人类,那那些话他说得也是真的。
这是多么反人类的科技手段,如今就这样毫无遮掩得暴露在你眼前,令人作呕,头皮发麻。
沈星回沉默着,紧紧将你冰凉的手掌包裹住。
两人缓着步伐向前走,你忍着不适细细端详每个舱体下的编号铭牌,有些是字母排序,有些是看不懂的图腾序号,也许这些就是他们在此地的名字。
“里面那些伏影应该是看不见我们的。”
“嗯,但还是要小心一些。”
时间在静静流淌,你心有虔诚地路过每一个“人”,目光略过这些男男女女的面孔,生出丝丝悲悯。
“姓洛的曾经说过,EVER的仿生人科技是使用真人进行实验的,如果这些是活人,那就没错了。”你长叹一口气,“真是残忍。”
刚说完这句,你抬眼看向身边安静的沈星回,想到他也是这实验中的一环,心里一阵揪紧。
“你在这里是不是很难受?”
“你在担心我?”沈星回侧首撞上你掩盖不住心疼的神情,淡淡笑笑,“放心,我没有住过这个。”
“你‘住’得地方,应该更痛苦吧……”见到他眼神中略过一丝诧异,你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有着莫测能量的沈星回在这里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你很想知道,但不敢问,光是猜想那些画面,就会让自己无比心痛。
“我没……”
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沈星回未说出口的话语。
“沈星回,我不知道今天我们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事,但是我再也不会和你分开,如果非要把我和你分开,那一定不是我愿意的,到那个时候,我一定会拼了命地去找你,你也要拼了命地来找我,好吗?”
他似乎楞了一下,紧接着,一双手臂用力地环抱住你的身躯,大手将你的头颅温柔地按向自己心口,你听见他的心跳声那么清晰,随后,温热的气息凑向耳边。
“好。”
在他的怀中,你好像终于不用隐忍积聚已久的情绪,对这片陌生境地和未知将来的恐惧终于满溢。
“我不想死,我想和你好好地回到家里。”
“我每天做红烧肉给你吃,你每天烤蛋挞给我吃……”
“我们一起就干一份普通的工作,赚的钱两个人花,你喜欢看书就买很多很多书,无聊了可以养一只小猫,小狗也好……”
怀中心爱的人言语滔滔不绝,他知道你终于憋不住了,这些来自心口的声音闷闷的,越来越轻,到最后只有不停地低声抽泣,沈星回闭上双眼,这一刻,恨不得将你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颤抖着呼吸,弓起身子将面颊贴在你早已湿漉漉的面颊上,一只手在你的后背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待眼前人重新冷静下来后,他揩去你面颊上潮湿的痕迹,指尖将额前凌乱的发丝撩至耳后,低头,在你的额头轻轻印下一吻。
“我们一定会没事的,回到家里,你想做猎人就继续做,我每天会把家里弄得很干净,做好吃的等你回来,如果没有钱了我也出去工作,我跑得很快可以送外卖还可以发传单做兼职,什么都可以。”
“如果你不想住在临空,我们就搬家,找一个只有我们俩的地方。”
印象里好像他还是那个说话磕磕巴巴的小仿生人,鲜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这些话时,眼中的那抹蓝似乎变得湿润了几分,望向你时温柔而坚定的目光,像是充斥着神秘魔法的咒语,让你的身躯渐渐回温。
“沈星回永远不会离开你。”说完这句,你再一次被他拥进怀里。
这是沈星回第二次答应你,永远不会离开。
会相信吗?当然会。沈星回说什么你都会相信。
因为他说的话,都是你曾经亲口教的,这一刻你忽然觉得,教会一个人亲口说爱自己,是一件多么有成就感的事啊……
有某一瞬间,你感觉自己就算为了他而死也没什么了。但这个念想也只存在于一瞬间而已。要活,你清楚地明白,只有活着才有未来,死了就真什么都没得谈了。
“沈星回,我回满血了,我们继续走,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把戏。”